昨晚在院子里乘凉，和小舅聊天，突然他站起来，苕苕地说：不说了不说了，我烦这些家务事，我出去转一哈。一边说一边大步走了。

我立刻反省。一句一句倒推，我想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原因，如果是，究竟是哪句话激怒了小舅。

小舅今年六十岁，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活得像个炽烈的孩子，单纯直率，还很忠诚。他信任他的妈妈，哥哥，姐姐，妹妹。尤其爱哥哥。小舅一辈子的口头禅是：这个事我先回去问哈我哥。

昨天去商店买东西，老板娘一听我是这家的外甥女，立刻笑了，说：你小舅年轻时太能胡整了，亏得你外婆能降住他。这话也是对的。小舅年轻时也是一股不羁的风，出于惯宝宝的自由散漫，时常把我外婆气了个倒仰。

但是他怕哥，大舅眼睛一睁，不说话，小舅立刻畏畏缩缩。

我揣测不到小舅真实内心，一个人，一辈子被妈妈和哥哥管着，应该也有很多憋屈时刻吧。但这么多年了，村里谁都知道小舅的主大舅可以做，和小舅有说不下的事，找大舅准可以。

就这样一个哥控，今年过年时也罕见和哥闹了矛盾，事情是这样的。

外婆和小舅过，去年冬天外婆一直在我家，临到过年才回来，家里冷，一回来就感冒了。小舅察觉到外婆越来越爱睡觉，不对劲，就去找大舅，说得去医院。大舅说：老人么，感冒吃个药就过去了。小舅不信服，又不敢反抗，但是爱妈，于是连续三天都过去找大舅。

最后大舅生气了，说妈能吃能睡，你非要折腾她干啥，你就说，去医院看啥么。

小舅一出门就哭了，一边哇哇大哭一边给我妈，我大姨，我小姨打电话。说哥不听，我害怕，妈睡在炕上一点劲儿也么有。

平时姊妹们都听大舅，这次果断站了小舅。第二天人都回来了，集体去劝大舅，劝好了，下午就把外婆送去医院。一拍片子，肺白了一片。医生说，再晚来两天，你们也就不用来了。

大舅深悔，自责不已，小舅极力安慰，又庆幸自己的坚持。外婆被儿孙们精心照看，也算逃过了一劫。

这件事我们都不怪大舅，因为外婆当时确实能吃能睡，只是短些精神，而九十岁的老人了，短些精神不是正常的么。但我们非常感谢小舅，小舅长期在外婆跟前，他连打工都只去家附近，拒绝了夜班，每天必回来陪着外婆，他能从细枝末节看到不同。

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小舅的性格，细心，但有事还是找哥，哥不同意，他不敢做。他就是我们村李逵。

昨晚就在我一句一句搜寻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搜寻了两三遍时，小舅回来了，径直走到我面前，说：舅没念过书，心小，抗压能力差，刚才拉话，说到你表弟的事，我头嗡的一下子，坐不住了，但舅来的快，散的也快，已经么事了，和你没有关系，舅害怕你多想。

我立刻说：没事没事。小舅说：你坐，舅睡去了，明儿还要上班。

我说好。小舅走了之后，我坐在凉凉的夜空里流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夜空明亮，心里那么悲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