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严 一莲托生

千禧年新世纪福音战士热播，七岁的继国严胜对这样的儿童动画片不感兴趣，妈妈于是每天带着另一个七岁小孩守在电视机前观看。继国缘一看到有人受伤的画面，会突然跑开，把脸埋进被子里，等到这一幕结束才愿意抬起头来。有一次他埋的时间过久，继国严胜以为他要窒息，扳起弟弟的肩膀一看，被子上印着两道淡淡的水色痕迹。继国严胜大为震动，他想：只是动画片而已！
俩人一起上小学，又上初中。继国缘一成绩很好，但是平时似乎并不学习，很轻松的样子。有一天，继国缘一半夜起床上厕所，发现哥哥的被窝隐隐发亮，走过去一看，是哥哥在被子里看课本。要成绩同样好还不够，一定要显出同样的轻松，即便这种轻松背后是削足适履，血肉模糊也罢。对亲人的好胜心强到这种程度，已经是一种不体面，继国严胜也深知这一点，因此就算被发现了，也只是说自己睡不着。幸好他们升上不同的高中，继国严胜可以尽情地在新学校头悬梁锥刺股，不需要在弟弟面前维持云淡风轻的形象。

因为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不同，他们很少一起吃饭。继国缘一长大之后变得越来越沉默。有时候他一回家很晚，会刚好撞上坐在桌边的继国严胜；久违地见到自己的哥哥，他也只是点了点头。吃完饭看电视，第三集，斋藤绫离开了前男友直树的房间。继国缘一已经离七岁很远，然而在离别镜头的半分钟之前，他还是看似自然地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直到这一幕镜头转过去。继国严胜又一次大为震惊：只是虚假的演绎而已！
升上高中之后，继国缘一依然不用功学习，草稿纸上是每天路上看到的各种鸟类，画技已臻化境，纤毫毕现。成绩依然能维持在前十。爸爸认为他如果努力必定有更高的成就，面对这样的批评，继国缘一也只是漠然地看着地板，好似对一切都不动感情。这是到叛逆期了，爸爸断定。然而对这样的沉默，他也束手无策，只能让继国严胜督促弟弟学习。
继国严胜对这个从天而降的责任只有厌烦二字可以形容。继国缘一却好似对他的敷衍无知无觉，当然，与此同时也并不会完成任何继国严胜布置的任务。高三还未到来，爸爸就在工作岗位上猝死。葬礼上，妈妈和继国严胜都哭了，只有继国缘一没有流下一滴眼泪。他的目光毫无遮挡、直直地落在爸爸的遗体之上，停留了非常长的时间。似乎直面爸爸的死亡对他来说不比绫波丽受伤更有不忍，无需躲在被子里进行心理缓冲。回家的路上，他给妈妈和继国严胜递去盐水：你们哭了太久了，需要补水。妈妈接过去喝了，继国严胜没有碰那个瓶子。他冷冷地说，爸爸死了，你为什么一点伤心都没有？
一个人如果如此敏感多情，连电视上的离别都无法面对，已经是一种不体面，需要用沉默掩藏，继国缘一也深知这一点。他转头看向窗外，平静地回答：如果我也流泪，哥哥就不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