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出一枚人类历史上最高、推力最强的火箭，和让这枚火箭毫发无损地从太空回家，哪个更难？

对马斯克和他的SpaceX公司来说，答案很可能是后者。当巨大的“星舰”一次次矗立在得克萨斯州发射架上，准备冲向天际时，一个困扰了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三十多年的幽灵，也随之而来。这个幽灵，就是火箭的防热盾问题。

马斯克坦言，星舰面临的成千上万个工程挑战中，“最大的那一个，可能就是可重复使用的轨道级防热盾。”

简单来说，当星舰以超过20倍音速的速度从太空返回，一头扎进地球大气层时，会与空气剧烈摩擦，产生高达1430摄氏度的恐怖高温，足以熔化绝大多数金属。为了不让飞船变成一颗燃烧的流星，工程师必须给它穿上一件“盔甲”。这件盔甲，就是由近1.8万块六边形黑色瓦片组成的防热盾。

这些瓦片差不多有晚宴餐盘那么大，由特殊的陶瓷材料制成，它们是星舰的“盾牌”，负责抵御烈焰。这个概念并不新鲜，NASA的航天飞机当年用的就是类似的设计。然而，也正是在这里，历史的警钟开始回响。

航天飞机项目的整个生命周期，都伴随着与这些“瓦片”的艰苦斗争。它们非常脆弱，飞行中脱落或损坏是家常便饭。每次任务结束后，航天飞机都要在机库里待上好几个月，由工程师像绣花一样，仔细检查、修复甚至更换成百上千块防热瓦。

2003年，“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在发射时，一块从燃料箱上脱落的泡沫材料击中了左翼前缘的防热部件，造成了致命的损伤。16天后，当它返回地球时，超高温的等离子体从破损处灌入机翼内部，导致飞船解体，七名宇航员全部遇难。

这场悲剧，让防热瓦问题成了航天领域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现在，星舰要挑战的，是一个比前辈更疯狂的目标。马斯克不满足于航天飞机那种“飞一次、修半年”的模式。他要的是一艘能像民航客机一样，降落后稍作检修，加满燃料就能再次起飞的“太空巴士”。这意味着，星舰的防热瓦必须坚固到几乎不需要修复。

这正是问题的难度所在。为了找到最优解，SpaceX采取了一种让传统航天人格外“揪心”的研发模式。他们不再像NASA那样，在地面上把所有细节都通过风洞和计算机模拟到完美，再进行一次性、不容失败的发射。SpaceX选择“大胆试错”，把每一次真实的飞行都当成一次实验。他们会故意在飞船上安装不同设计、不同材料甚至带有“主动冷却”系统的实验性瓦片，然后把它发射出去，看看在真实的再入环境下，哪些能幸存下来，哪些会失效。

查理·卡马达（Charlie Camarda），一位曾在NASA研究航天飞机替代方案的资深工程师兼宇航员，对此感慨万千。他评价SpaceX的测试方式“简直疯狂”，因为风险极高，一次失败就可能损失整艘飞船。但在NASA，有限的预算让他们必须采用“搭积木”的方式，小心翼翼，循序渐进。看到SpaceX如今的活力，他和老同事们不禁感叹：“真希望我们能再年轻一次，也希望当年的NASA能有这样的魄力。”

这正是一场关于如何探索未知的哲学碰撞。究竟是该步步为营，追求一次成功？还是该接受甚至拥抱失败，用快速试错来换取宝贵的认知？SpaceX用行动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们赌的是，这种看起来粗暴的“飞-炸-学”循环，才是攻克这个困扰了航天界半个世纪难题的唯一捷径。

每一次星舰的发射，无论最终是成功溅落还是化为火球，都是向这个终极难题发起的一次冲锋，也是为驯服“再入大气层”这头猛兽所交下的一笔昂贵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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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为星舰第十次试飞再入地球大气层的场景，来源：SpaceX

信源：Stephen Clark 发在 ArsTechnica 上的相关报道 http://t.cn/AXvYODM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