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爷偏西的时候,稞村西头的麦场子上滚过一阵土烟,三个碎娃像脱缰的马驹子窜进场院。
领头的彬二狗个子蹿得老高,皮肤白得像刚剥皮的鸡蛋,偏生顶着一头被风吹成茅草的头发。他张开胳膊呼哧呼哧跑圈,活像谁家丢了的傻狗找不着窝。冷不防被斜里飞来的土疙瘩砸中后脑勺,登时炸起一蓬金灿灿的尘土。
“瓷锤!”麦秸垛后头钻出个黑瘦黑瘦的影,郭小四叉着腰笑得打跌,露出豁了半颗的门牙,“跑起来像驴抬蹄子!”
二狗也不恼,抹把后颈的土就扑过去。两个崽子顿时扭作一团,在晒得滚烫的土地上翻腾,活像两条刚捞出土的泥鳅。郭小四虽瘦得像根麻杆,下手却刁,专掐二狗软乎乎的腰肉;二狗仗着身量压人,糊了对方满脸黄土算赢。
“耍货!”矮墩墩的朴老三抱着胳膊立在石碾上,汗衫洗得发白却齐整得很,“一会你大扛锨过来,看不着你俩吃疙瘩梨!”这话是冲郭小四说的,眼睛却瞟着二狗——村长家这崽子闹翻天也没人真揍,倒是二狗爹揍起娃来像捶麦捆。
郭小四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顺手把二狗拽得趔趄:“听见没?我大叫你明个掏茅厕!”二狗愣愣地眨巴眼,忽然嗷一嗓子去揪小四裤腰,惊得场边刨食的芦花鸡扑棱棱飞上草垛。
朴老三跳下碾子掏兜,摸出半块烤得焦黄的锅巴:“分呀不分?”扭作一团的俩崽子霎时撒手,六只眼睛瞪得溜圆。只见老三慢条斯理掰开锅巴,最大的塞给二狗,第二大的给小四,自己咬下指甲盖大的碎渣。
夕阳把三个崽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嚼锅巴的咯嘣声里,忽听得郭小四含糊不清地嚷:“明日咱上河滩摸螃蟹!”二狗鼓着腮帮子猛点头,朴老三却望着小四粘着锅巴渣的嘴角笑:“你先把你大新买的凉鞋从房顶捞下来再说。”
暮色漫过麦秸垛时,白鹿原上空飘起三家妇人唤娃吃饭的声气,一声高,一声低,伴着渐渐暗下去的蓝天,把打打闹闹的碎影子都揉进了暖烘烘的夜风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