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烛泪》
民国十七年的深秋,沈府的雕花木窗映着满地残菊。苏婉卿把最后一支银簪插进发髻时,镜中映出的人已有了细纹,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廊外传来脚步声,她知道是管家来催——今日是沈老爷纳第四房姨太的日子。
前厅的喜乐声隔着三重院落飘进来,像钝刀子割着苏婉卿的心。十六岁嫁入沈府那年,沈庭州也是这样用八抬大轿迎她,红烛燃了三天三夜。他那时总说她眉尖的痣像颗朱砂,捧着她的手在账本上写字,说以后沈家的产业都要交给她管。
"姐姐还在梳妆?"二姨太柳如烟的声音带着甜腻的笑,"新人都快跨门槛了,老爷让我来请姐姐过去呢。"她腕间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那是上个月沈庭州从上海带回来的时新样式。
苏婉卿站起身,月白旗袍的下摆扫过脚踏上的铜炉,灰烬簌簌落在绣着兰草的鞋面上。她想起三年前柳如烟进门时,自己也是这样被人从账房里请出去,看着沈庭州把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插进那姑娘发间。
喜娘的唱喏声刺破云层时,苏婉卿正站在回廊的拐角。新来的四姨太穿着石榴红的嫁衣,怯生生地被扶着跨过火盆,鬓边斜插着一朵绒花,像极了当年的自己。沈庭州笑得眼角堆起皱纹,亲自用秤杆挑开红盖头,那温柔的模样,苏婉卿已经有五年没见过了。
"姐姐怎么不去前厅?"三姨太梅落雁端着盏燕窝走过来,她是戏班出身,说话总带着点唱腔的尾音。去年她生辰时,沈庭州包下整个戏楼让她唱了三天《游园惊梦》。
苏婉卿望着天井里那棵老桂树,去年秋天梅落雁还在树下教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那时她们以为能做一辈子姐妹。直到上个月在账房发现梅落雁偷偷给娘家挪了银子,沈庭州发怒时,苏婉卿终究没替她说话。
夜宴散后,苏婉卿独自坐在空荡的正房。红烛燃到尽头,烛泪凝成蜿蜒的河。她打开樟木箱,最底下压着件半旧的湖蓝短袄,是沈庭州当年在江南游学给她买的。那时他寄信说"见此物如见我",如今那些信早被她烧成了灰。
窗纸忽然被轻轻敲了敲,是四姨太怯生生的脸:"姐姐,我...我睡不着。"小姑娘手里攥着个锦囊,"老爷说这是姐姐当年亲手绣的,让我跟着姐姐学规矩。"
苏婉卿看着锦囊上褪色的并蒂莲,忽然想起沈庭州曾说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他站在桃花树下,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里的光比春日还要明亮。
"规矩嘛,"苏婉卿抽出妆奁里的银剪,"第一条就是别信男人的话。"剪刀利落地剪断烛芯,火星溅在锦囊中,烧出个小小的洞。
更漏滴答到三更时,苏婉卿听见沈庭州的脚步声走向西跨院——那里住着新来的四姨太。她摸出枕下的素笺,上面是前几日写的诗:"朱门深几许,红烛照残妆。"墨迹已干,像她眼底渐渐熄灭的光。
天快亮时,苏婉卿打开了沈府的侧门。巷口的黄包车夫还在打盹,她把账房钥匙放在门墩上,月白旗袍的影子被晨雾渐渐吞没。远处传来报童的吆喝声,说北伐军已经过了长江,世道要变了。
沈庭州第二天醒来时,正房的床铺空着,铜镜蒙着层薄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扎着双丫髻的少女在桃花树下追着蝴蝶跑,裙角飞扬得像只白鸟。那时他以为,这只鸟会永远停在沈家的枝头。
后来沈府的人再也没见过苏婉卿。只是每年深秋,总有人看见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在城南的书场听戏,听到《三妻四妾》那段时,她总会往戏台上扔一枚银元,银元滚落的声响,像谁在轻轻叹气。#微博声浪计划##听见微博# http://t.cn/AXv8m2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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