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犀锁深楼
25-08-28 11:34

公元234年,五丈原的蜀汉前军大营里,面对司马费祎带来的撤军命令,蜀汉征西大将军魏延在帅案之上箕踞而坐,不屑与倨傲的神情溢于言表。“丞相虽然已去,但是蜀汉还有我魏延在!你们安排好官吏部属回成都即可,我魏延就可以带领全军继续北伐收复中原,尔等岂能因为丞相一人而荒废整个北伐大业!”言辞激烈处,魏延愤然起身,对着在场大小将扬言道:“我魏延跟随先主与丞相征战二十余载,战功无数,杨仪他一个小小长史,居然敢让我替他断后?”
这样愤怒的魏延,俨然是征战多年、颇受刘备与诸葛亮重用,却在二人身死后被众人质疑的忠诚老将形象。这个被后世史书描摹为“头生反骨”的蜀汉叛臣,在历史上的真实情况如何?为什么其名声比不上赵云,却能得到刘备与诸葛亮的青睐,又缘何落得个族灭的悲惨结局?
真实的魏延有太多令人思之不解的故事。
后来居上者
除却关羽、张飞不谈,论及蜀汉阵营里的武将,谁人不脱口而出一个“常山赵子龙”。赵云一身之胆,勇冠三军,在战场之上的勇猛为世人所共见。蜀后主刘禅曾言:
“(赵)云昔从先帝,功积既著。朕以幼冲,涉涂艰难,赖恃忠顺,济于危险。”
赵云与刘备的交往相对较早,早在初平二年(191)公孙瓒与袁绍在冀州拉锯之时,赵云便与刘备协助公孙瓒部将田楷东征齐地,“云得深自结讬”。刘备兵败徐州归于袁绍之时,赵云正式成为团队成员,随后便跟随刘备转战荆襄、巴蜀与汉中,基本参与了刘备在世期间除伐吴之外的所有作战(也参与了刘备死后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
反观魏延跟随刘备的经历,在《三国演义》中,魏延先是在襄阳城上挺身而出,砍死守门将士,独当一面开城迎接刘备入城,展现出对刘皇叔的“归义”赤诚,随后又在赤壁之战后斩杀其主韩玄而归降刘备。这两段记载在正史中并未记载,或为小说虚构内容,之所以增加这两次剧情,显然是为了强化魏延作为荆州武将代表对于刘备仁义的天然归崇和强者依附,刻画出一个英勇善战且忠于主公的正面形象,而演义中诸葛亮又说“吾观魏延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故先斩之,以绝祸根”,则为后续魏延矜功自傲、不服丞相遗命埋下伏笔。
实际上,正史中,魏延跟从刘备的时间的确要比赵云晚得多,应与小说的时间线接近,即赤壁之战(208)前后,当时刘备的主战场在荆州,而家乡在荆州义阳的魏延应是这一阶段进入刘备阵营。《三国志》记载,赤壁之战后,刘备“南平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将这个长江以南的荆州全部收入囊中,同时还从孙权手中“借到”了荆州的核心南郡,从而成为荆州实际意义上的主人,使得“(故)刘表吏士见从北军,多叛来投备”。魏延在这一阶段加入刘备团队显然是顺应时势,当然也希望能凭借战功“封侯拜相”。
魏延初入刘备集团时,起始地位自然难与赵云相比。同时期的赵云因为在长坂坡护幼主有功,“迁为牙门将军”,而魏延还没有担任官职的记载。然而,魏延作为拥有“部曲”的荆州土著,与诸葛亮、马良等荆州核心成员具有天然的亲近感,且是荆州派系中少见的临阵战斗力与战略统帅能力俱佳的人才(另一位是老将黄忠),因而也极容易在荆州集团中脱颖而出。
魏延身份的第一次快速提升来自刘备入蜀之战。《三国志》记载:
“(魏延)以部曲随先主入蜀,数有战功,迁牙门将军。”
公元211年至214年间,刘备在蜀地辗转三年后顺利攻占成都,将益州收入囊中。这场战争中,魏延是以第一梯队跟随刘备入蜀的先锋。留守荆州的赵云则是在刘备与刘璋相持之际随诸葛亮溯江西上,经略外水(岷江)沿岸,最后与刘备一同攻克成都。
最初,身处刘璋军队包围之中的刘备在黄忠、卓膺、魏延等人的护卫下与敌周旋,魏延在劣势之中“数有战功”,足见其军事能力。《三国演义》关于这一阶段的描述是,同为刘备荆州系悍将的魏延与黄忠曾在攻雒城的过程中争功,魏延因为意图独占全功不仅与老将黄忠不睦,甚至在战场上擅自更换战略以夺其功劳,差点被川军所杀。这一记载是为了凸显魏延英勇之外的一大弱点,即过于强烈的功利性与自负高傲的性格特点,甚至在与同为荆州系同袍共事中也无法做到协同合作,其矜傲可见一斑。
刘备占据益州后,将曾经赵云的“牙门将军”之号转赐给魏延,又赐给赵云“翊军将军”名号。可以说,刘备入蜀作战中,后入伙的魏延凭借卓越战功得到了刘备的赏识,从而迅速成为蜀汉的主要将领之一,虽然短期与赵云无法比肩,但实际上已经站在同一水平线之上。
益州时期:手握方面重任的魏延
刘备占领益州后,拥有了“天府之国”的根基加持,军事、经济实力大幅提升,其军政集团顺利完成了提质转型。刘备在大力提拔益州当地文武的同时,也将跟随自己一路而来的重要军政人员进行部署:将关羽留督荆州事,以张飞为巴西太守(守阆中,汉中入蜀的重要通道),封马超为平西将军(督临沮,疑阳平关以西战略要地)。其余黄忠、赵云、魏延等人仅以“杂号将军”见用,其独当一面的能力尚需时间来考量。
公元214至218年的四年时间里,获得益州的刘备集团与已经控制汉中的曹操集团相继在巴西(今四川和重庆地区的一个郡级行政区划)与武都(今甘肃省陇南市成县)两地展开军事角逐,张飞与马超先后登场鏖战,而赵云、魏延与黄忠等人在此期间记载间断,可见三人在刘备军事集团中仍处在第二梯队。
作为蜀汉新人,魏延在蜀汉军政集团的地位崛起于公元219年。这一年春天,刘备率军进入阳平关,展开对汉中的争夺战,老将黄忠于定军山斩杀曹军大将夏侯渊,取得了决定性胜利,刘备放言:
“曹公虽来,无能为也,我必有汉川矣。”
曹军败退后的秋七月,刘备借胜利之势自称“汉中王”,并对属下将领进行了重新册封,其中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黄忠因为汉中之战的功勋而入围第一梯队)。由此来看,蜀汉战将的第一梯队核心基本确定为此四人。同时期的魏延也获得了重用。
《三国志》载:
“(刘备)拔牙门将军义阳魏延为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以镇汉川。”“先主(刘备)为汉中王,迁治成都,当得重将以镇汉川,众论以为必在张飞,飞亦以心自许。先主乃拔延为督汉中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一军尽惊。”
刘备此时让魏延超越张飞而担任位置极其重要的汉中太守之位,在整个蜀汉军事集团都引起了震动。这一重要的人事任免首先基于刘备在入蜀作战前后对魏延军事谋略和管理才能的高度认可,另外也与魏延善于揣摩主公心思存在一定关系。《三国志》记载:
“先主大会群臣,问延曰:‘今委卿以重任,卿居之欲云何?’延对曰:‘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先主称善,众咸壮其言。”
此处刘备在大会上问魏延,担当汉中太守如此重任能有什么作为,魏延便大放豪言说如果曹操率北方全军来袭,自己能以汉中抵挡住曹操的兵锋,如果是曹魏一员偏将带领十万兵马来袭,那么自己能将之全部歼灭。刘备闻言对其大加赞赏,而其他将领也都将这一番慷慨陈词作为其雄壮英武的表现而表示佩服。
这极具张力的表演行为在今天看来显然有些用力过猛,但以当时曹魏与蜀汉的军事对峙格局而言,守汉中无异于直接硬刚曹魏集团的主力兵锋,且汉中初定治理难度同样颇大,综合来看这一岗位很难干。然而对于魏延来说,在刘备集团急需用人的关键时刻接受最艰难的任务,相当于在刘备眼中树立了“可用之人”的重要形象。当然,刘备愿意将“北拒曹操,东防孙权”的关中防守重任交给魏延,凭借的也不可能是几句豪言壮语,归根到底还是魏延展现了足够强大的军事素养。
魏延任汉中太守近十年之中,采用“实兵诸围以御外敌,敌若来攻,使不得入”的“错守诸围”防御体系,确保蜀汉北疆要地的基本战略安全,也让诸葛亮北伐拥有最为基本的战略根据地。公元221年,刘备称帝践祚,魏延直接进拜镇北将军(四镇将军之一),成为蜀汉高阶军事将领中的佼佼者。
在刘备称汉中王(219)与称帝(221)的两个关键时间节点上,赵云不仅始终未被赋予方面重任,没有任何加封官号的记载。两相对照之下,自公元219年刘备自封汉中王后,魏延便一路晋升。
魏延在刘备阵营中的角色自任汉中太守开始便注定掌握了蜀汉关键的方面重任。公元220年至222年,关羽、黄忠、张飞、马超的逐一离世,蜀汉阵营的武将第一梯队全面凋零,魏延的地位与日剧增。而此时的老将赵云,则因对在军事方略上的劝谏和异议而与刘备渐生嫌隙。《资治通鉴》记载赵云曾明确反对东征伐吴国:
赵云曰:“国贼,曹操,非孙权也。若先灭魏,则权自服。今操身虽毙,子丕篡盗,当因众心,早图关中,居河、渭上流以讨凶逆,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不应置魏,先与吴战。兵势一交,不得卒解,非策之上也。”群臣谏者甚众,汉主皆不听。
赵云明确指出蜀汉的第一目标是曹魏而非东吴,应当趁曹丕篡位之时先攻占关中以收取中原,如果陷入与东吴的拉锯战则对蜀汉十分不利。然而,急于报仇的刘备听不进任何建议,操之过急的伐吴之战最终也以失败落幕,苦心劝谏的赵云也并未因此被重新重用,至刘备身故前依旧为翊军将军(杂号将军),这位忠心且耿直的老将实际上与魏延地位已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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