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全家这么多人，偏偏大家都欺负我？
我回忆了一下，只有爷爷和大姑姑是从来没欺负过我的。
但爷爷也是家里的底层，而且他在处理孩子间纠纷时很不耐烦，会偏袒哭得更大声的那个；大姑姑的话，待我特别好，但是她对谁都好，她对人好是因为她人好。

想起一件往事。

我们老刘家，没一个有出息的人，在挤着八口甚至十口人的小房子里，最享有世俗成就的人是我的小姑父（美女小姑的丈夫），他是个官儿。此外，他那边的家人，一个比一个牛，大人们都太牛了，孩子也牛，全都成绩很好。

再看我们老刘家，就连小孩子都一个个成绩稀烂……这就是家族的力量（喂），没有出一个本科大学生，全是专科，甚至于小姑父跟小姑姑的孩子，也没能像他家里那些人一样有出息，她长成了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的大人。

因为我奶奶最倾慕的人是他，家里“最大的”也是他，乍看当家做主的是我奶奶，但他是隐性霸王，奶奶对他非常讨好。到底讨好他有什么好处？首先是慕强。然后是为了一个“万一需要求他办事儿呢？”的这个万一。

他在这个家里真的作威作福，所有人都要赔笑，做他的捧场王。他在诸多小丑中挑一个“逗”得最狠，就是我。我常常自问，是因为我讨嫌吗？是因为我弱小吗？
直到前几年有一天，有一个年长的网友说：“在家族中，哪个孩子被欺负，是因为她的父母最无能。”——我豁然开朗——在没出息的老刘家里，也能分出三六九等的。
他选了我，是因为我的父母最没有反抗能力，是最弱势的。
他是看不起我吗？我只是一个小孩，我招他惹他了？他是看不起我父母，准确说是我爸。因为雄竞场中，男人不拿女人当对手。他要在男人堆里当猴王，他因为完全不忌惮我爸，所以对我随便嘲弄。

那最大的王选择欺负谁，其他人就跟着欺负谁，于是全家人都欺负我。没人为我撑腰。当时我父母离婚，我爸特别闷一个人，不爱说话，我跟他也不怎么说话；我妈那边，我倒是经常诉苦，但她没有办法。她叫我鼓起勇气离开家里，跟她过。
我股不起勇气。我怕我奶奶，而且我分不清楚是怕还是爱。我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了。
我的勇气是19岁翅膀硬了，飞去了北京。

写这么长，还没写到我说的“想起一件往事”——

有一天我们在家打扑克，我忘了玩法了，反正就是“诈”你说你手里的牌最大，如果对方被你骗了，他弃牌了，就算你手里的牌比他小，那你也赢了。
我当时手里牌不大，但是所以人都弃牌了，就他还拿着，我一时间热血上头，这时候我还是个小升初，就掏出所有零花钱（可能几十）非要等他弃牌。
他大笑，甩出几百块来说，他赢定了。
这时候我爸突然也上头了，他也掏出几百来要帮我押牌，还反复问我“你的牌确实大？”
我这时候已经站在山顶下不来了，红了脸说“大”……

我感觉我爸……跟我一样……我们这刹那被绑在一起了……
我们……我们想……赢一回。俩没出息的人，想赢眼前这个人一回。

想赢一回。

那结局当然是他坚持要开牌，我输了。我爸懵了。
他哈哈大笑，就像过去的每一天每一个时刻一样，他看不起我们，而我们不负所望，又被他“逗”了。但他没收钱，他说我爸就那几个钱，拿回去吧。我爸把钱拿回去了。我低头看着地板，心脏怦怦跳。
我是想要挑战猴王的小丑，更被碾入地底。

就是这么一件事儿。想起来真是羞耻，我为什么会那样、那么在乎，可能因为人在其中吧，在那个令人窒息的两室一厅里，日复一日地被轻蔑、戏弄，我的双眼能看的东西就越来越渺小、人越来越钻牛角尖，进入了一条狭窄的不归路。

我的视野再度变得豁然开朗，是我离开了老家，在外面独自呆得越久，我的心被修复得越好，十年、二十年，我终于从那条路里出来了，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