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发了条帖子，蒙特雷翻译学院关张，令我感慨技术对行业的巨大冲击。（不了解蒙特雷的网友可以自行搜索一下这所翻译专业的顶尖院校）

今天来发一条怀旧帖，怀念一下我们这个行业一去不返的黄金岁月。

和大多数口译同行不太一样，我是本科毕业后直接参加工作的，没有专门读过翻译专业的硕士。我的大学本科专业是英语+国际关系，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角色是地区司的贸易官员。98年秋天gwy机构改革时，我短暂地离开过老东家，打算出国。但是99年春天又被老东家叫了回去，被调到了外事部门，从此开始了我长达二十年的口笔译译员（主要是口译）的工作。

作为gwy部委的译员，最大的优势就是得以在很年轻的时候就走过很多国家和地区。我自己在22年的职业生涯里，去过66个国家。虽然大多数国家都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但在世纪相交的当时，在大多数国人还很难自费出国的时候，能够到处走走看看，已经是一个非常大的privilege了。

和市场里的自由职业译员相比，体制内的译员的另一个优势是有更多机会接触到比较高层的服务对象，他们看问题的角度，与外宾交谈时的风格，与下属们的沟通方式，都值得年轻译员学习。这也算得上是一个很大的privilege. 更不要说，高层的服务对象如果比较信任和欣赏某个译员，对于这个译员日后在体制内的发展的助力是非比寻常的。

但是反过来，体制内的译员和市场里的自由职业译员相比，有一个巨大的短板，那就是知识面相对更窄。体制内的译员在自己所在部门的专业领域里，有很明显的专业知识优势。又或者象MOFA魔法部的译员，他们对各个领域的知识都有所了解，但深度不够，即所谓的博而不渊。相比之下，市场里的自由职业译员为了完成来自各行各业的各种客户交托的任务，必须对各行各业都有了解。通过会前准备、会上翻译、会后总结，假以时日，市场上的优秀译员的知识面和知识深度，在我看来，是优于体制内的译员的。而且，翻译市场的竞争性很强，一分钱一分货，能够在市场上做得风生水起的译员，确实是金刚钻真本事的。

自由职业译员最大的优势，就是“自由”。自由职业不仅是一种职业形态，更是一种生活方式。虽然自由职业译员也需要维护客户关系，处理报价、议价等等琐碎的事务，他们的工作和生活的自由度远远高于在体制内工作的译员。他们可以拒绝自己不喜欢的客户和任务，不用隔三差五地参加政治学习，不用季度、半年、一年地写工作汇报和自我剖析材料，不用听外行领导的指手画脚......

自由职业译员的另一个优势，是收入高。我有几个合作比较多、关系比较亲密的自由职业译员的朋友/同事，加上我自己偶尔也会在市场里接活儿，所以对译员收入有一定的了解。我那几个业务素质过硬、勤快能吃苦的朋友，年收入至少在80万以上。如果再加上一些笔译的工作，年入百万也不在话下。而且这些都是税后收入，真金白银的收入。

那时候中外交流非常多，外国客户（主要是美国客户）的工作机会很多，价格高，待遇好。去外地做会议同传或者做陪同交传，都是跟客户一起住五星级酒店，吃同样的宴请（当然是因为席间需要翻译），出入各种大机关、大国企。我甚至还坐过客户（Honeywell）的商务机。

口译工作很累，但因为当时的客户绝大多数是外国公司，人员整体素质比较高，译员的工作能够得到充分的尊重。再加上不错的收入，整体的职业成就感还是很高的。

2019年夏天我离开北京来西雅图定居，基本上就脱离了会议翻译行业。紧接着，covid爆发，一切都发生了改变，包括会议翻译行业。一方面，由于极为严厉的入境检验检疫限制，中外交流急剧收缩，工作机会骤然减少。另一方面，很多工作的形态发生了从线下到线上的转变，这种转变对于习惯了线下工作的老译员而言挑战颇大。我自己曾经被同事叫上做过几次线上同传，感觉特别紧张，疲劳感远胜线下。

covid的限制措施结束之后，市场经历了缓慢的恢复。与此同时，前些年外语类院校拼命扩招口译专业的行动开始展现出负面效果。大量年轻译员进入一个明显在技术冲击下走下坡路的市场，会议口译这个原本是为数不多可以远离内卷的行业，也开始了价格战。除了少数特别看重翻译质量、愿意为更高的翻译质量支付更高的价格的客户，大多数客户把价格压到在我看来相当低的水平。比如，以前我和同事两人一组做的会议同传（1-2天），不算超时费，价格是每人每天1万，就算是个别客户价格较低（比如会议内容技术性不强、会议时间不满一整天等），也不会低于8000元。但我知道，现在不少会议的价格已经掉到了一天4000元。我当年的同事们肯定不会接这个价位的工作，但是年轻译员还是趋之若鹜的，他们以价格换数量，主打一个走量。这个行业已经呈现出从“拼脑力”转向“拼体力”的转变。

当然，对这个行业最后的致命一击，必然是AI。这也是为什么昨天我会发帖感慨的主要原因。历史上任何一次技术革命都不同，AI对人类社会的冲击体现在各行各业，除了手工工作者，几乎没有幸存者。而且AI目前的发展趋势，精准打击年轻人就业，应该引起足够警觉。

在昨天的帖子下面的评论区里，一位网友表达了她对孩子未来就业的担心。实话实说，我也很迷茫。我希望自己能够接受乐观的说法：AI虽然会造成大量工作机会消失，但也会带来新业态的创新，能够产生新的工作机会。奈何到目前为止，我还无法信服这种乐观的判断。

本帖之前我发了另一条帖子，里面提到了AI时代的社会保障，比如UBI（普遍基本收入）。不知那条帖子触到了什么逆鳞，先是带图片发送被屏蔽，然后文字版的阅读量也偏低。

说回到会议口译行业。蒙特雷翻译学院的关张是会议口译行业衰退的一个侧面写照。而会议口译行业绝非最后一个在AI时代倒下的行业。这个行业的黄金时代一去不返，而我则暗自庆幸早生了n年，享受到了当年的辉煌，又因为家庭原因主动离场，不用直面下坡路的悲凉。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