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肆巡阅使 25-08-31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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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上天抛弃的国家,也有脸称霸? 】

公元前638年冬,今天河南柘城县北一带,发生了一场诡异的战斗。战斗规模不算大,但尚未结束便争议四起,并持续两千多年,至今仍争议不休。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西周诸侯中,宋国,是个有点尴尬的存在。被分封的诸侯不外两种,一种是周王室成员,也就是姓姬的,如晋、鲁、卫等;另一种,就是在推翻殷商王朝中立下战功的,如齐国,是姜太公的封国。

而宋国之君,却是商王室后代。

当年,周武王灭商后,为安置殷商遗民,将商朝的王畿之地封给了纣王之子武庚,并分封自己的三个弟弟管叔、蔡叔、霍叔在武庚周围负责管控。不料,周武王死后,管、蔡、霍兄弟仨竟串通武庚发动叛乱。武王的另一个弟弟周公旦率军平定了叛乱,杀了武庚,又把殷商旧都商丘封给了纣王之兄微子启,让他继承殷商香火。

这就是宋国。

因为是商王室后代,封国又是周王室“恩赐”的,所以历代宋君常自称“亡国之余”,既是谦卑,隐隐也有几许悲愤底色。

随着周王室日渐衰微,幽王被杀,平王东迁,诸侯跟周王室的血缘纽带或革命情谊渐渐变淡,各自坐大,互抢地盘,历史,就进入了弱肉强食的春秋时期。像宋、郑、卫这些中不溜秋的国家,为了生存发展,只能在晋、齐、楚三大国夹缝中博弈。

纷纷扰扰一百多年后,东方出了个齐桓公,以实力威服诸侯,打着“尊王攘夷”旗号,替周王室号令天下,成为一代霸主。

在宋国,本文主角宋襄公即位那一年(前651),齐桓公的霸业已达到颠峰,在葵丘召开了规模空前的诸侯盟会,宋襄公也应邀参加。葵丘之盟上,目睹霸主齐桓公叱咤天下的风光,这位刚加入诸侯俱乐部,正想着如何大展手脚的新宋君,内心不可能没有想法。

甚至可以合理猜测,在万众瞩目的齐桓公面前,“崇拜他,成为他,超越他”,就是宋襄公此时立下的flag。

而盟会之上,齐桓公也相中宋襄公,觉得这新上位的宋君靠谱,委托他当齐太子昭的监护人。

这是两位国君的双向奔赴,宋襄公欣然答应。

此时的宋国,宋襄公在公子目夷的得力辅佐下,走上了一条励精图治之路,经济、军事实力明显增强,宋襄公的野心,也就有了底气支撑。

公子目夷字子鱼,是宋襄公的庶兄(其父侍妾所生),素有贤明之名,宋襄公一上位,即任命子鱼为左师(约等于相国),执掌国政。

事实证明,宋襄公用对了人。但用对了人,不等于他永远会听那个对的人所说的对的话。

宋襄公八年(前643),初代霸主齐桓公病逝,几个儿子争权夺位,自相残杀,名义上由宋襄公监护的齐太子昭,逃到宋国避祸,齐国也就失去霸主之位。【传送门】宋襄公看到机会来了,便以齐太子监护人的身份,号召诸侯联合讨伐齐国,扶齐桓公生前指定的接班人太子昭上位。

《左传·僖公十八年》载,宋襄公的号召,虽然只有曹、卫、邾三个小国响应,但此时齐国内乱未定,以宋国为主导的四国联军还是两次打败齐军,逼得齐人杀了刚上位的新齐君,迎回太子昭上位。

收拾了前霸主的烂摊子,宋襄公踌躇满志,三年后,他向称霸又迈出一步:召开盟会。

天下也该轮到我来重整秩序了。

之前讲过,会盟是成为霸主的标志性事件。但宋襄公发起的这一次盟会,却有点别扭。《左传》载:“宋人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

“鹿上”是楚国地名,就在今天安徽阜南县。宋襄公计划在那里召开盟会,是因为他想向楚王申请,让那些依附楚国的诸侯奉自己为盟主。

楚是老牌大国,自认蛮夷,诸侯中最早称王,不把周王室放在眼里。这一届的楚成王,也是有想法的主儿,本就憋着一股劲想北上称霸,可惜碰到如日中天的齐桓公,不得不跟齐桓公签订盟约,承认他的霸主地位。齐桓公一死,他就放开手脚,开始收小弟了,郑、陈、蔡等几个诸侯,都先后认楚为老大。

所以,宋襄公想过霸主瘾,就得去请楚王申请,“匀几个小弟给我,让我也当当老大呗”。

港片看多的都懂,当大哥是要凭实力吸弟的,让老大哥共享几个小弟给你,这样的大哥当得成吗?

这时候,子鱼忍不住了,第一次公开唱反调。

公子目夷曰:“小国争盟,祸也。宋其亡乎,幸而后败。”(《左传·僖公二十一年》)

子鱼人间清醒,看出宋襄公开始飘了,搞不好宋国要玩完,出声呛他:“小国争盟主,会惹祸的。宋国要完,最后的败局来得晚一些,就算幸运了。”

志得意满的宋襄公,自然不会听他的话。诡异的是,“共享小弟”这样无理的要求,楚成王竟然也同意了。于是,这一年,“宋人、齐人、楚人盟于鹿上。”(《春秋》经)宋、齐、楚三国鹿上之盟顺利召开,宋襄公终于过了一把盟主之瘾。

问题是,鹿上之盟毕竟是在楚国境内召开的,让楚国的小弟认宋国为老大,应该也只是会上说说而已。宋襄公清楚,想坐实霸主之名,还得在自己国内再开一次盟会,让“万邦来朝”才行。

同一年秋天,宋襄公又张罗着在宋国内一个叫盂的地方(今河南睢县西北,离商丘一百多里)召开盟会,并发函给楚成王,召他前来参加。

子鱼再次出来劝谏:“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其何以堪之?”灾祸应该就在这里了,你如此得寸进尺,谁能受得了。

宋襄公当然还是不听。

盂之盟上,就出现了戏剧性的一幕:

宋召楚,楚王怒曰:“召我,我将好往袭辱之。”遂行,至盂,遂执辱宋公。(《史记·楚世家》)

宋襄公召楚成王参加盟会,楚成王大怒,心想上次我借几个小弟给你玩玩,你还当真了,居然敢召我,行,我就趁机羞辱你一番,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大哥。于是带兵赴会,直接把“盟主”宋襄公给抓了,然后挥兵进攻宋国。

子鱼预言成真。但他毕竟是公室,不甘看着宋国就此玩完,逃回国都,组织起有力的抵抗,使得楚成王闪电拿下宋国的目标未能实现,再加上鲁国又出面当老好人,居间调停,楚成王镇慑目的达到,停止攻宋,把宋襄公给放了。

按理说,吃了这么大的亏,宋襄公应该清醒过来,放弃不切实际的称霸之梦了吧。

不,还是子鱼了解他:“祸犹未也,未足以惩君。”灾祸还没结束,因为国君还没受到足够的惩罚。

子鱼这么说,有一个原因。《公羊传》载,宋襄公跟楚成王约好,这是一次“乘车之会”,即不带战车,只乘坐普通马车赴会。会前子鱼劝宋襄公还是坐战车去,因为楚是不讲道义的蛮夷之国,但宋襄公不同意,说乘车之会是我提的,不能出尔反尔。结果,楚成王不讲武德,真的带着战车前来,把毫不设防的宋襄公给活捉了。所以,宋襄公内心对楚成王肯定是不服的,甚至是鄙视的,他可能还想到,偶像齐桓公称霸之前,也曾在盟会上遭遇偷袭,而那次偷袭,反成了齐桓公称霸的助攻。

历史的巧合,坚定了宋襄公称霸的决心。子鱼看透了这一点,才断定他还会继续作。

不出所料,第二年(前638)夏天,宋襄公又搞事情了。

悍然出兵伐郑。

郑国君主郑文公,审时度势,几年前就认楚国为老大。宋襄公第一次召开鹿上之盟时,郑文公就不鸟他;后来应该是楚成王授意,郑文公才勉强参加盂之盟,目睹宋襄公是如何被活捉的,说不定过程中还有些幸灾乐祸。所以宋襄公这一次出兵,既是称霸之举,也是面子之战。

宋襄公出兵时,子鱼又说了一句老话:“所谓祸在此矣。”依然还是耳边风。

宋伐郑,楚作为郑的老大,立即出兵攻宋救郑。

楚军来势汹汹,宋襄公也不示弱,调兵遣将,准备两头作战。这时,宋国大司马公孙固,像子鱼一样劝谏宋襄公,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天之弃商久矣,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

商即宋,前面说过,宋是商人之后。公孙固的意思是,老天抛弃我们已经很久了,君上还想复兴,这是逆天之意,老天不会放过我们的。

宋襄公当然还是听不进去,于是指挥宋军在泓水岸边——也就是今天河南柘城县北一带摆开阵势,准备跟楚国正面硬刚,把去年盟会上丢的脸找回来。
泓之战就此爆发。

《左传》载:

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济。司马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既济也请击之。”公曰:“不可。”既济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陈而后击之,宋师败绩。公伤股,门官歼焉。(《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泓水北岸,宋军严阵以待。楚军开始渡河时,大司马公孙固对宋襄公说,敌众我寡,应该趁他们还没完全过河发动袭击。宋襄公说不。等到楚军全部过了河,还没列阵,公孙固再次请求发动攻击,宋襄公还是说不。等到楚军有条不紊列好阵,向宋军发起冲锋,宋军一触即溃,宋襄公大腿受伤,那些担任他亲兵的卿大夫子弟全部被歼。

此战过后,宋国上下纷纷埋怨宋襄公瞎指挥,错失良机,宋襄公则为自己辩解道:

“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古之为军也,不以阻隘也。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君子不对受伤的人施加二次伤害,不抓头发花白的老兵。古代作战,不凭借险要地势。我虽然是殷商亡国的后裔,也不能进攻尚未摆开阵势的敌人。

一句话,就是不搞阴谋诡计,要光明正大的打。

这就是成语“宋襄之仁”的来源,听起来还挺感人的,所以,两千多年来,总有人以宋襄之仁,证明春秋有义战,说那是古典礼义的回光返照。

但是,深受这种“仁义”之害的子鱼,完全不同意宋襄公的话,毫不客气,长篇大论怼了回去:

子鱼曰:“君未知战。勍敌之人,隘而不列,天赞我也。阻而鼓之,不亦可乎?犹有惧焉。且今之勍者,皆吾敌也。虽及胡耇,获则取之,何有于二毛?明耻、教战,求杀敌也,伤未及死,如何勿重?若爱重伤,则如勿伤;爱其二毛,则如服焉。三军以利用也,金鼓以声气也。利而用之,阻隘可也;声盛致志,鼓儳可也。”(《左传·僖公二十二年》)

子鱼说,你根本不懂战争。面对强敌,有天险可利用,这是天助我也。就算这样,我都担心打不赢,何况是完全放弃地利。那些凶残的楚军,年纪再老,也是我们的敌人,把他们抓了,又有什么不可?我们平时进行军事训练,要求子弟兵牢记国耻、苦练本领,不就是为了杀敌吗?战场上受伤的敌人,还没放下武器,怎么就不能再伤害呢?你那么讲“仁义”,舍不得伤害敌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作战,直接投降不更好?军队作战,就应该利用一切有利条件,一鼓作气,才不管他们成不成队列,这才是正确的。

摊上这样的国君,子鱼之悲愤,两千多年后我们依然能感受到。而宋襄之仁,其实挺虚伪的,他要真讲仁义,就不该对郑国发动战争;真要挽回颜面,就应该直接攻打楚国。

隔年五月,因为泓水之战腿伤难愈,宋襄公不治身亡,为那个虚无之“仁”,付出了生命代价。

可笑的是,就这样的宋襄公,在某一版本的“春秋五霸”中也光荣上榜,成为跟齐桓、晋文齐名的春秋霸主。只是,从以上《春秋左传》《公羊传》到《史记》所载的史料来看,宋襄公所取得的“成就”,实在很难称之为霸业。只能说,他生前没实现的霸业,后世史家帮他实现了。

总之,国运未到,想称霸,只能称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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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余少镭 后代聊斋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