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8300729 [好想]阿太是张秀英。
这是我第一次和亲人的死亡打交道,在她之前她老公也死了但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因为她老公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烟枪,每当我回老家屋子里面总是瀰漫著一股子大烟的味道。他好像算是个高知分子,因为普通话说的不错其他的记忆已经十分模糊。她走的那一天,毫无预兆,就这样硬生生把我和我妈劈了个稀巴烂。曾经我认为我是冷漠的动物,所以在她老公葬礼上哀嚎遍野可是我丝毫没有感觉。直到她走了,我才明晓原来人是那样多泪的生物,可以从天微微亮一路哭到天变得一片漆黑隐匿了所有的情绪。从知道死讯开始,那时候还在厦门,妈妈几乎是一瞬间就晕倒了没了气力,我们拥抱著默默的流泪。知道泪水粘湿了我和她的背,衬衫和校服都被濡湿。然后趁著微微日光一路奔波回到老家。
到了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为什麽是乌烟瘴气因为我从入了那个门就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未断绝。阿太的遗体在玻璃棺里面静静地躺著,面容祥和。我摸著棺,想要再次摸摸她的脸但是只能触碰到外壁刺骨的冷。而连绵不绝来哭丧的人让我莫名烦躁,有些不认识有些叫的震天响。而阿妈在对面,哭了好几个小时。外面锣鼓喧天,说要办喜丧。村里的模特队来了,瞧著铜锣唱著丧歌。鞭炮炸出来烟熏著我的眼睛 ,白色的红色丝带在灰濛濛的天空上飘著。这时候我突然想哭了,有些不甘有些生气,我妈转过头来眼睛已经红肿的不行然后骂了一句“ 的,一死都来了。没所谓的流程走的那样複杂”是啊,一切都没所谓了。我看著棺材进了轿子,身旁的丧事歌手开始大展歌喉。原来我们要走一步跪一步一路跪到火葬场。全身都脱力了,我再次气笑了。边哭边跪一上午,影帝影后都出来了再大的悲痛也无所适从。那时候我想起来阿太,她连我磕到桌角都会慌张地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乖娃没事吧
荒诞的一上午过去了,直到看见骨灰盒被埋在土下,准备好的牌位摆了上去我好像终于回到了现实之中。我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她的寝室,看见一件件麻衣还有破烂的凉拖。眼泪无声地流,我说“阿太遭罪了”。我迈入了另外一个房间,那是她经营了一辈子的小卖部,虽然二十年前就没人光顾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八十多岁了。小卖部里面有九十年代的四大天王海报,没气了的汽水。但是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我小时候吃大餐说喜欢雪碧。所以年年回家她小卖部更新的都是雪碧,问我要不要喝。其实我早就不爱喝了,可是她的眼眸亮亮的我从来都无法拒绝。929那天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前一天晚上舅舅打电话过来说问太确诊了癌症,我马不停蹄地回家。饭桌上,大厅里,门口的广场上小孩们在嬉笑,大人们在推杯换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看看你。所以我跑过去坐在你的旁边,握住了你的手。土黄色的,粗糙的,上面盖著一层薄薄的皮。我和你十指紧握生怕鬆开你的手。那天,是我认识你的第十四年,我终于问出了口我说“阿太,你是谁啊”我叫了你那么多年阿太,我不知道你是谁。你说“我是张XX的老婆”用著蹩脚的普通话。我知道你一辈子都在讲闽南语,我出生在厦门每次一回去你见了我才讲普通话。我知道你有很多东西要表达给我,可是说不出来转换不出来。好后悔,为什么我没有多学一点闽南话就能多跟你聊天,听懂你的言语。我再问了一遍我说“你的名字是什么啊”。她楞住了,她嘴里开始嘟囔,是阿妈的妈妈,是妈妈的祖母,是我们的阿太。她长时间沉默,我突然没忍住靠在她瘦弱的肩膀上哭了。好慌张,她摸著我的脸说别哭。她好像终于想起一些什么“我姓张”我说名字呢?“秀英”。我欢喜雀跃,打开了备忘录说你写给我看看是哪个秀哪个英。她说她忘了怎么写,所以我一个个将我的猜测写出来,知道他们点头说这个就对了。我再次摩挲了她的手,说真好听,你的名字很好听。
我抬头看见她小小的眼睛里面,含蓄一汪泪水然后她开始磕磕巴巴半用闽南语半用普通话自顾自地讲了起来。她说她十八岁就嫁给了她老公,之后生了三个女娃娃。没人待见她,明明是地主家的女儿却成日操劳。
明明曾经是上过私塾的人,到了现在已经忘了好多字怎么写。她说她好痛,我问说哪里痛她说心脏疼胃也好痛好痛。我说医生会治好你的你放心吧,她淡淡的笑然后握紧我的手说好。其实我不理解,九十岁那年她再次下田耕作好像永远闲不住,家人都夸她精力旺盛可是她后来跟我说,说她想要为家里做点什么。她说,很少人来看她了。我背过头抽了好多张纸巾,哭的停不下来。我知道,因为每年祇有春节的时候这个小院会异常的热闹。大多时候,她一个人坐在木椅子上看夕阳西下,看田里面的菠菜和水稻。看小狗,是的小狗。她八十岁左右领养了一隻土狗叫大黄陪伴了她十几年,她经常骂大黄说是坏狗臭狗不乖,为什么除了阿太的话会听其他什么都不听。可是疫情期间大黄走了,舅舅打电话过来说向太哭的很伤心。后来又养了一隻小白狗,可是这次是她先走了。
我之前的标题是“死之前”现在我改成“走之前”。我更愿意相信,张秀英继续著自己的旅途或许已经投胎也或许什么都还没有发生。忘了讲了,那天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也迫不及待问我叫什么,因为她之间一直说是“(我妈)家的孩子”,我拉过她的手一笔一划写出我的名字。她终于知道我姓什么,名什么。nie是哪个nie,她默默複读我的名字。阿太,张秀英,你不知道在你走的这些时日我常常哭泣 我把你的名字嚼烂了,我好害怕忘记你。我想你了。最后的落笔居然还是我想你了,张秀英,我的阿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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