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森- 25-08-31 23:25

鹿野小时候,特别喜欢人类的村镇。
村镇好,好在逢年过节,常有庙会。一到庙会,好玩的东西就太多了。变戏法的,停在木竿上的鹦鹉,讲笑话的民间艺人。
好吃的东西也多,糯米团子,红糖糕,还有冰冰凉凉的凉粉小鱼。
这一切都让小鹿野新奇。
师父知道她的喜好,等到了日子,常带鹿野来玩。等看够了,尝够了,看了打铁花,临走还不忘在摊位上给她买把小小的油纸伞。
小鹿野快活地把伞撑开又合上。师父笑着摆摆手:晴天打伞,要长不高啦。
鹿野小脸一抬:等我跟师父学好了化形,还不是想长多高,就长多高。
师父哈哈一笑。大手抚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夸鹿野聪明。
小镇对鹿野的吸引力足够强大。一来二去,小鹿野也能记住通往那里的路。
某天她偷偷抛下功课,沿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追寻。来到开庙会的那片空地。
这天不是年节,只有三三两两的居民走过。看见小鹿野,也只是问一声“你是谁家的孩子啊”。鹿野攥起拳头,有些茫然,有点不安。天空似乎感受到这点焦灼,也跟着变得热起来闷起来,不多会儿就是一阵风,接着,就是暴雨倾盆。
小鹿野呆呆地看着人们如何朝着各自的归处奔去,留她自己站在空旷的场地上,她横了心,咬着牙往记忆的来处跑,大风大雨迷了她的眼睛,鹿野抹一把雨水,继续跑。跑了不知道多久,撞进一个早已张开的温暖怀抱。
鹿野抬起头,正对上师父那张笑眯眯的脸。师父胳膊底下夹着的……不正是那把小雨伞?
师父把伞撑起来,递给鹿野。鹿野接过来,眨巴眨巴眼睛:我们是妖精,不会感冒啊。
但你就没有机会撑伞了。师父笑着说,他蹲下身,把小鹿野背起来。
鹿野奋力把伞举高,嘴里还在喊:师父,你没被打湿吧?
没有,没有。师父说,鹿野可真厉害啊。

战乱之后鹿野一路跟着无限走。她太累,太疲惫,却还是咬着嘴唇一路跟。无限时不时回头看看,鹿野低着头,不去对上那双眼睛。
他们走了挺久。眼前似乎永远弥漫着无法褪去的红色。鹿野知道那不是灵的痕迹。她已经找过很多次了。走到再没有力气的时候,鹿野抬起头,周围仍然是一派断壁残垣。但她很快注意到这里是什么地方,眼睛慢慢就张大了。
无限本来在前边,听见身后传来的声响,飞速赶来。鹿野蹲下身,手捂住嘴巴,惨叫还是从手指的缝隙里飞奔出来。会学人话的鸟,凉粉做成的小鱼……承载这一切记忆的土地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无限在这样的惊呼中巡视周围,民居也已经变成坍圮的石块。有些地方还燃着火。无限心念微动,迅速上天。
没多会儿无限回来,摇摇头:这里已经没有人了。
鹿野抬起眼,那是一双透着火焰和鲜血的眼。她咬着牙,突然大吼一声,近乎颤抖着把自己从地上拔起来。她手撑在膝盖,声音嘶哑:你要带我去哪里?
无限说:会馆。
风是这时候刮起来的。
一开始,只是极细小的一簇。然后逐渐扩大,千丝万缕。似乎又是一瞬间,倾盆的雨就落下来,雨点落在石块,墙壁,还有燃烧的火焰中间。似乎瞬间就压下了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潮湿感落下来,鹿野终于得以顺畅呼吸,她抬起头,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在此刻夺眶而出。

盖房子的第三天,山谷里也下了雨。
鹿野本来想在木头下边躲躲。她是妖精,不会因为淋雨生病。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在身上终究让人心烦。鹿野叹口气,打量四周。很快注意到远处的一处峭壁。
鹿野顺着峭壁往上看,天灰蒙蒙阴沉沉的,压得极低,似乎随时都会降落在悬崖上。
配了那些雨点,像天在哭。
鹿野动了心思,简单收敛了工具。她想一想,又找来毛毡包好,放在木头底下。自己咬着牙往峭壁下边冲。雨打湿她的衣服,沾满她的脸庞。鹿野想,不知道御金能不能发展出更多功能,别的不说,最好能避雨。
她很快赶到峭壁之下。那里有个岩洞。鹿野记得这个地方,她跋山涉水,从这里爬出,一抬眼就看得见一片世外洞天。无限就在站在那里,注视着她的造访,她的归来。
鹿野呼一口气。灵的痕迹比视力反应来得迅速,她下意识做出防御的姿势,下一秒,眼前慢慢走出一个无限。
鹿野瞪起眼:你……为什么在这里?
无限想想,移开一点视线:散步。
散步?鹿野想笑,在这种雨天?
哦。无限说,我喜欢下雨。
鹿野哼一声。本不想搭话。有个东西的存在提醒她不要移开视线。无限注意到她的目光,很坦然地一伸手:给你的。
那是一把雨伞。
鹿野眨眨眼:我又不会感冒。
无限说:伞能避开水滴,避开声音,只要活着,总会有需要的时候。就算为那个时候的到来做准备吧。
鹿野不说话,接过那把伞。轻轻抚摸每一根伞骨。无限抱着手臂站在洞口,安静地看雨滴如何降落。
他的样子看上去像是熟悉每一颗雨点。
鹿野说:你看了很多次下雨么?
无限点点头:毕竟距离我的时代已经过了三百年。
三百年是什么概念?鹿野努力想象,没有答案。人总归没有办法构建自己没有经历的事物。无限身为无限的历史却已经有三百年。
十几岁,鹿野还是个太年轻的妖精。
人类的十几岁又是怎样度过?
无限幼年就能视灵,他在周围人尚处一片茫然时一脚踏入了新的世界。
鹿野,鹿野十几岁就见证离别和消散。庙会的气息是热闹,没有庙会的村镇降下的雨闻起来像落寞,落到师父背上的雨滴却很温和,战火后的雨闻起来有不甘和勉强。她还太年轻,还没有见过那么多的雨点,不知道一次又一次的雨足以冲刷掉地面经历过的一切——血、烟尘与温度。
她又足够老成,知道一次又一次的雨会在记忆里生出一座座石碑,足以铭记地面所承受的一切——语调、灵魂与惦念。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时间或许能让石壁的缝隙长出新的花。
有朝一日鹿野会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说不定那里也会有新的灵。它们会用好奇的眼神注视鹿野的伤感。
而这一次鹿野会有能力站在它们身边。
鹿野轻声问:三百年前的雨,是什么味道?
无限笑笑:该怎么说呢?大概……像昨天。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