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抗战记忆# 祖父出生于上世纪20年代初的江苏省金坛县,是田埂上长大的孩子,却因读过几年私塾,识得些字,成了村里少有的“文化人”。1937年,十几岁的他,揣着母亲缝的粗布荷包,踩着草鞋到南京寻生路,没成想刚落脚,就被招进了城防部队的临时训练营。
训练营在紫金山下的空地上,泥土里总混着弹壳的铁锈味。祖父学得最快的是重机枪——冰冷的枪管需要两个人抬,可他硬是在三个月里练得能简单拆装机件,连老兵都夸:“这小子手稳、有劲还胆子大,是块打机枪上战场的料。”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他都要揉着酸痛的肩膀,想念家里灶台上温着的大麦粥。
那年11月下旬,日军逼近南京的消息像寒风般刮遍全城。祖父和战友们推着重机枪上了雨花台阵地,战壕里的水没过脚踝,粮食只有掺着沙土的糙米。他第一次见日军的飞机,炸弹落下时,整个大地都在抖,身边的战友刚喊出“小心”,就被弹片掀翻在战壕里。祖父抱着重机枪,手指扣在扳机上,眼前是战友的遗体,耳边是日军的嘶吼,他忘了怕,只知道把枪口对准那些冲上来的身影,枪管打红了就用冷水浇,浇完接着打,直到手臂麻得抬不起来。
南京城破前的最后一夜,长官下令撤退。祖父跟着残部往江边跑,身后是火光冲天的城池,路上满是逃难的百姓。到了江边,黑沉沉的江水里飘着零星破船,他和十几个士兵跳上一艘小渔船,摇橹的老乡手在抖,日军的炮弹在江面上炸起水柱,船板被弹片击穿,江水顺着窟窿往里渗,他们就用衣服堵,用手舀,在刺骨的江风里划了整整一夜,才在天快亮时靠上江北的岸。
没过多久,祖父因为会用重机枪、还能写文书,被编入了国军某师某机枪连,可后续日子苦得难以想象——冬天没有棉衣,只能把稻草塞进单衣里;子弹不够,每人只有五发,重机枪的弹药要省着用,每次射击前都要算好角度;最缺的是粮食,有时一天只能喝两碗稀粥,行军时饿了就挖野菜,甚至啃树皮。祖父总说,物质苦不算啥,最憋屈的是“摸不透鬼子”。有次部队在江西山地行军,日军居然凭着地图找到了他们的隐蔽点,后来才知道,那些鬼子军官不仅有会说中国话的,还能了解当地的历史,连哪座山有几条小路都清楚。可他们这边,大多数士兵连日本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了解日军的战术,常常因为“知己不知彼”吃大亏。
他印象最深的是常德会战,全师奉命驰援。阵地在一片水田旁,日军的迫击炮打得很准,祖父的重机枪阵地被盯上了,战友牺牲了三个,他的左臂也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绑带。可他不敢退,因为责任在肩,太多国人的性命指着这场战斗。他趴在泥水里,瞄准日军的冲锋队形,一梭子子弹打出去,倒下一片,可日军还在往上冲,直到援军赶到,阵地才保住。那天夜里,他摸着受伤的胳膊,看着天上的星星,突然想起南京江边的那艘小船,不知道当年一起渡江的战友还活着几个。
抗战胜利那年,祖父在湖南。那天部队里炸开了锅,大家举着枪欢呼,有的士兵哭了,有的把帽子扔向天空。他跟着部队接收日军据点,看到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鬼子,有的低着头,有的想藏起来,还有的试图讨好他们,说自己“只是来做工的”。后来有个日军少佐在据点里切腹,祖父远远看着,没觉得有什么“武士道”,只觉得可笑——那么多鬼子作恶,最后只有一个人“谢罪”,剩下的要么跑了,要么着急回日本,羞耻感完全不存在,所谓的“道”,不过是骗人的幌子。
以上这些事,我的记忆也有些模糊,因为是祖父80多岁时才和年少的我聊起,照片也几乎没有,所以可能会有所出入,但是,当年这分抗战的坚毅与决心,一刻都未曾改变,特别是每次说到南京的江、江西的山,他的眼睛都会发亮。他总说:“能活着看到胜利,能看着你们长大,就够了。只是别忘,当年我们是怎么打跑鬼子的,别忘那些牺牲的战友。”
如今祖父早已不在了,但他的经历像一粒种子,种在我们心里——那是关于勇气、苦难与坚守的记忆,更是关于一个民族不屈的脊梁。
PS:图1:祖父唯一的单人照片;图2:我与祖父为数不多的合影,当时已经90多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