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群广# 】两部鼓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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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将欲雨,风满楼,风声满楼。周群独在小楼观霞望气。此时雨未起而云气已散,他按住被风翻动的纸页,在今日的观测记录下面做了个结束的标记。
世子入主广陵以来行义举、施仁政,颇得民心,声望渐长,一切都在变好。周群全部看在眼里。南斗牵牛二宿之间一时有紫气涌动,然而星数命理九变十化,还要再看、再算。
周群刚想手占一卦,问问这天,雨什么时候下,偷溜出去的小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他左手拇指刚搭在食指指腹处从大安起卦,雨珠落在掌心,点点滴滴,世子殿下带着一蓑烟雨,分花拂柳,穿墙入院。
不用算了,周群叹了口气,记下:王府东侧第三棵合欢树下有一破洞,亟待修缮。
广陵世子从陈登府上回来,身上披戴着主人家的蓑衣斗笠,手里拎着的鱼,约莫也是在陈氏地头上钓上来的。毕竟这附近的山林湖泽,无不归世家豪族所有。
观星台下是他的住处,世子淋着雨拎着鱼推门而入。鱼很肥美,很新鲜,世子得意地把它提起来给周群看,一人一鱼被迫对视,两两相望。
“你怎么知道我钓上来一条八斤大鲤鱼?你看这鱼多新鲜,煲汤肯定很好喝。”
“……”周群抬手去擦弹动的鱼尾巴甩到他脸上的水渍。确实新鲜。
世子啊了一声,端详着周群的脸,不知是不是他刚才多用了几分力气,白玉般的脸渐渐泛起一点粉。她伸手蹭了蹭周群的下巴,说这里还没擦干净。
周群轻轻咳嗽两下,瞪了她一眼,说,不要动手动脚,不合礼数。
我有吗?世子嘀咕着,倒退走几步,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斗笠上,她把鱼放入屋前门海中,预备晚上让食监做成鱼汤。铜缸里蓄着半缸水,鱼入水中,复得须臾自在。
世子关心着鱼,周群关心着世子,雨越下越大,就两步路,他还是把伞撑起来:“请殿下快进去吧。”
室内有些昏暗了,一灯如豆,照亮二人眉眼。世子看周群手持烛台走过来,自觉地张开双臂,让他为自己解去蓑笠。在王府生活几个月以来,她已经习惯得有人替她宽衣穿衣,也总算知道为什么刘辩刚被送到隐鸢阁的时候,竟然不会自己穿衣服。
周群将它们挂在衣桁上,又取了一块细绢帮她擦湿掉的发尾。只是礼官身份的话,不需要做到这个程度吧?世子并不知道。她把手臂放下来,打了个哈欠,说我自己来,随便擦了两下又撂到一边去。
周群叹气,把绢布收好。
“世子殿下又不带仪仗不坐马车偷偷出王府。这成何体统啊?”周群语重心长,感觉自己平添了几根白发哦他的头发本来就是白的那没事了。
他见世子东张西望……太熟悉了,准是想逃跑。周群无可奈何,说了一百遍:“………死在哪里都不知道。没办法验明正身,就只能以庶民的身份裹草席下葬……也没有出师之名讨伐凶手。”
世子长长地嗯了一声,好奇地问:“如果我死了,你会给我报仇吗?”
他会吗?
周群想起手给自己算一卦,但是有些事情不用占,答案自在心中。
他会的。
周群说:“会。”
于是广陵世子心满意足地踩着旧木地板离开,嘎吱的声音连绵不绝,在耳道里也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仲直,这间屋子的房顶在漏雨!”
“我知道。”
周群抱着几只陶罐进来接雨水,他记得很清楚是哪几个地方在滴水。
“能修。”世子抬头观望一番,说,“……知道怎么不早说。等天晴了我来补一下。”
周群挪了一下手中罐子的位置,顿住,慢慢道:“去年……我自己修补过一次。”不过,看样子是于事无补,力不从心。世子忍笑。
“殿下会修屋顶?”周群假装没看见世子藏进眼底眉梢的烂漫笑意。
“小时候调皮,和同门们比赛御剑滑雪,把师父的云帝宫砸出一个大洞……长老胡子都气歪了,勒令我们每日做完功课就滚过去跟着工匠们一起修缮房顶。一修好几个月,学到不少东西。”世子避开接雨水的陶罐,将两条腿抻直,席地而坐,“我会的可多了。隐鸢阁最会爬树的第一是祢衡师兄,第二就是我。浮丘躲我躲到树上去都没用,他羽毛那么多给我拔两根做毽子怎么了……好小气的鸟。”
“那天讲三礼,眨眼的功夫就到处都找不到世子了,原来是爬到树上去了吗。”周群幽幽地说。
“……”世子心虚吹口哨。
雨水落在容器里,发出点点滴滴泠琅的声音。在这种情况下是很难讲究起来的。殿下在广陵过得快乐吗……过得自由吗?周群突然有些难过,眼看着她,入此鹑笼中。
周群将手掌贴在少年世子尚在生长发育而稍显单薄的背脊上,推了推她,让她坐到半旧的茵席上去。地上凉。
漆案上放着周群已经擦拭干净的一些铃铛,世子好奇地拎起来一个摇了摇,铜铃发出清脆的铃声:“是做什么用的?诶,上面还有王府的徽记。”
“……殿下不曾觉得眼熟?这些都是装饰在您车驾上的礼器。”
周礼官拿起一只铜铃铛,依次说给世子道:“钖鸾和铃,昭其声也。三辰旂旗,昭其明也……这些铃铛各有名字,这个叫钖铃,是佩戴在马额上的;桌上小的那个是鸾铃,系在马镳上;大的是和铃,用銎座固定在车轭或车衡上;殿下手里的是系在旂旗上的,叫旗铃。”
“系铃的绦带要时常更换,断裂是为不利;铃铛也要擦拭干净,锈蚀是为不吉;旂旗破损是为不祥。”周群第一次做老师,就是负责教导世子殿下礼仪。这些都是他熟悉的东西,而世子在此之外。殿下很聪明,她在想什么呢?
世子听了一耳朵叽里咕噜的,感觉有点像自己刚识字的时候,喜欢给所有东西取名字。山下规矩多,尽是一些写在纸上的字罢了。铃铛就是铃铛。
东风渐缓雨渐疏,世子哼着歌,把头冠解开。半湿不干的长发放散,浸沐在烛光中,让周群想到子夜长长的鬣鬃,流泻着柔和润泽的琭彩。殿下从西蜀带过来的那匹马驹,很是神骏。马尸是他们一起埋掉的,小山坡上,芳草丛生。
世子把系着铜铃的绸带缠在手上,兴起而舞,振铎鸣金。
是铎舞。
蛙鸣在雨声后。鸾声将将,蛙鸣鼓吹,周群跟着她哼的旋律轻轻地颂唱:
“载见辟王,曰求厥章。龙旂阳阳,和铃央央。鞗革有鸧,休有烈光。率见昭考,以孝以享。以介眉寿,永言保之,思皇多祜。烈文辟公,绥以多福,俾缉熙于纯嘏。”
雨停了。
月亮爬上兰台,世子说走。
门海中蓄满了水,鱼从缸中跳脱,不知所踪了。周群摸了一下自己的心,还在胸膛中。他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能拥有她一夜的雨,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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