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焚馨 25-09-01 2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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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基也不是没年轻过,他现在看着像座玉山巍峨不动,但越这样的人,年少轻狂的程度说出来能把人下巴吓到地上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当时他十几岁,在国外的贵族学校上学,是当袁氏的继承人培养的。袁氏内斗严重,袁基作为他那一支的长子,注定要参与进去,他一板一眼地长大,上学、锻炼、社交,几乎没有半秒钟是可以自由支配的空闲时间,连爱好都只被允许挑有竞争意义的那些。

长此以往,这么大的压力下,没疯就算好的了,精神状态可想而知。袁基像被拉到极致的弓弦,他还年轻,远没有到后来学会压抑情绪的程度,哪怕最微小的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他崩溃。
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袁氏以陪读为名,把他从小定下的未婚妻送了过来。

袁基很久后才知道,袁氏其实是在通过她考量自己是否还能当大任。假如他愚蠢、崩溃、或想要脱离袁氏的控制,他的未婚妻会让他在异国他乡直接消失,骨灰都别想捞回去。
毕竟他还有弟弟,有袁绍,有袁术,有一大堆他都不记得名字的亲戚孩子等着顶替他的位置。

但对于当时的袁基来说,那个女孩子像排山倒海的巨浪淹没了他,她明亮、炽热、生动得不似真人,袁基很难想象,腐朽冰冷的袁氏会挑选那样一个人与自己作配。
她与他过去十几年人生中所见过的任何人、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在她手里,袁基如羔羊在凶暴的豺狼口中引颈受戮,他无法挣扎也不想挣扎,他恨不得她用她凶暴的火焰烧死自己,他恨不得她毁了自己,他恨不得她杀了自己。

和她对视第一眼,高傲而好奇的那一眼,袁基献出了他的一切,但这个秘密却无人知晓。
她的胆子大得不可思议,她半夜翻进他的宿舍,拎着棒球棍,一棍敲晕一个室友,然后让他踩着她的肩膀从三楼跳进花坛里,两个人手拉手顺学校的护城河飘到入海口上岸,袁基吓得冻得面无血色,她却熟练地从礁石的缝隙里掏出防水袋,里面有干毛巾和两套衣服,她一套,他一套。
她当着他的面脱下湿衣服,袁基不敢看,等她穿好了,才扭扭捏捏地躲在礁石后面脱。

细腻的沙砾在脚趾间摩擦,天边火海一片,却寂静无声,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重复着击打,袁基的心开始狂跳。
他呆滞地望着那片末日般的血红,连衣服都忘了穿,不知什么时候,他发现她在打量自己赤裸的身体,才羞红了脸。袁基想要蹲下,但她没给他逃避的机会,她把他推倒,跨坐而上。
沙滩虽然细腻,但袁氏长公子的皮肤更细腻,不过那一天,袁基甚至没有意识到他的后背被磨出疼痛的血痕。
他在这片无名海滩的日出下献出自己的第一次,他与她亲吻、翻滚,朝阳见证他爱情的伊始,那是天地间绝不反悔、绝不撒谎、最诚实的证人。

太阳彻底升起后袁基被她领进城里,拉进他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近十年,却从未踏足的地方。
她带着他在城里玩了三天,直到上面的人找袁基都要找疯了,她才和他手挽手出现在学校门口。
袁基担心她受罚,她却干脆说是她把他打晕了掳走的。于是作为受害者,袁基只需要好好休息,她却被校方关了一个月禁闭,袁基半夜偷偷溜过去看她,想给她送些吃的,谁知刚到门口,门忽然被推开,里面伸出手就把他拖进去按在墙上亲,袁基本能地挣扎,被她一巴掌抽在脸上,他哭了,然后又笑了,然后他把她压在禁闭室简陋的床上。

清晨他拖着一身青紫慢吞吞地走在漫天霞光下,感觉自己活了。
从来没这么活过。
他情不自禁地笑,压不住,忍不下,笑得脸都发酸发疼,还是觉得好开心,好快乐,他好像从来没尝过快乐的滋味,但人追求幸福才是本能,袁基捂着脸,笑得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在有她陪伴的短短三年里,袁基窜出了人生中最长一截个子,也受到了这辈子最多的处分。
逃课、打架、酗酒,这些都是小儿科,他疯了一样玩,甚至染上了大麻和几种药物,并犯下过两项不严重的轻罪,当然,都妥善地解决了。
一般情况下,这显然说明这位爱人并非良配,但袁基羊入虎口,心甘情愿,无可救药地沉沦,他好像已经瞎了眼盲了心,为了心爱的女孩,他做出从前想都不会想的荒唐举动,他付出一切,他言听计从,不惜贬低自己的人格、侮辱自己的尊严来讨她欢心。

也许对于任何人来说,这都不会是愉快的回忆。但袁基不是任何人,少得可怜的知情者也确实不敢问起他对那几年的看法。
年少轻狂,年少才轻狂。不年少了,当然也就不轻狂了。袁基不会永远年少的。
他的未婚妻离奇失踪,袁氏查过却不了了之,袁基的生活重回正轨,他毕业、实习、入职,再到接手公司,再到夺权后掌控袁氏,过程总结起来也就那么几项,但其中种种,复杂曲折,不足为外人说,已度过十九年。

离袁基再见到她,已经过去了十九年。

绝不是小说中宿命般盛大的重逢,或其中一方向另一方前进却伪装成缘分使然,或阴差阳错天意弄人不得已错过。
她没有在什么商业会议上强势归来,没有隐忍着泪水红着眼眶在墙角堵住他的嘴,更没有成为别人的妻子、别人的母亲——命运,对袁基没这么好。

他所得到的机会,仅仅是从他的豪车下来时,与另一辆车擦肩而过,车窗半降,露出车里女人棕栗色的长发和一双弯弯的眼睛。
袁基一下就呆了。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冻结,手脚麻木、浑身冰冷,他动弹不得,两秒后发了疯一样转身向那辆车的方向狂奔,车很快,他追不上,但也要追,锃亮的手工皮鞋不适宜奔跑,西装也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动作,他光鲜的衣装寸寸崩裂,像他的面具崩裂,脚底出血,肺和胸腔火烧般疼痛,他顾不上,他拼命地跑,直到摔倒在地,被滚滚车流碾成骨肉烂泥,消失在马路中央。

——袁基回过神。

周围人已经开始对他突然的静止产生疑问,他不能再幻想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袁基僵硬地扬起笑容,在保安和弟弟的簇拥下向前走,应付闪烁不止的媒体灯光。

越走,他越难以呼吸。
如果人们的目光没有全都聚集在这位明星似的袁氏家主的漂亮脸蛋上,也许会有人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一滴鲜红的血顺着指尖低落到红地毯上,隐没不见。

他想起来了往事。
他想起那是一个平常的夜晚,他抱着她在宿舍的阳台上看星星,一边温存一边小声规划结婚以后的生活,就是那个时候,她忽然说,袁基,我们还是分手吧。

你说什么?

袁基没反应过来,愣愣地问,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她从不重复自己的话,只是站起来穿好衣服,从阳台上翻下去,落在草地上,然后往外走。
袁基简直傻了,他惊慌失措,想和她一样翻下去——她早就教会他怎么翻阳台了,他却因为慌乱重重摔伤,只能一瘸一拐地追着她。
袁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徒劳地挣扎,动用一切脑细胞试图对抗这突如其来的噩耗。

“是因为袁氏吗?是因为有人威胁你吗?你不要怕,我马上就毕业了…”

“是我哪里让你不满意了吗?是我做错了吗?是我吗?是、是因为昨天,我没有喝那瓶酒吗?”

“是你喜欢上别人了吗?是谁?是我认识的人吗?不要走,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和别人在一起,是谁?”

“不要离开我,不要走,等等,我们谈一谈,我们谈一谈,求求你,求求你——”

“发生什么了,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把什么都给你了,我什么都听你的,到底发生什么了——”

他想尽一切办法,没有博得她的任何犹豫,袁基询问、恳求、尖叫、哭泣,再到怒吼和咒骂,骂她是个无情无义的怪物,然后赌咒发誓自己会杀了她,他把枪都掏出来了,她没有回头,袁基也没有开枪。

“你要是离开我,我现在就去死。”

这句话出来,她才终于停下脚步,远远回头看了他一眼。
枪口抵在太阳穴上,袁基满脸是泪,她却只是匆匆一眼,就消失在夜幕里,而他两眼发黑,天旋地转,踉跄着追赶,却一脚踩空从高处坠落,再醒来,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痕迹被抹除,宿舍、年级照、成绩单、表演视频,他所能想象到的任何地方都没有她的痕迹,没有人肯承认她的存在。
像一场梦一样。
梦醒了,该继续生活了,袁基回到了以前的生活里。

——————

广把目光从后视镜收回。
驾驶位上的人看了她一眼,说,那是袁基吧?
广不置可否,他顿了顿,忍不住问:

“你到底有多恨他…”

我恨他?
我不恨他。袁基挺好的,我喜欢他。

“那你为什么那么对他?”

广偏过头,她皱着眉毛,神色不渝:
“我怎么对他了。那你说,我该怎么办?要听袁氏的话,任凭他们用我父母胁迫我嫁给袁基,或者随便哪一位袁氏继承人,给他生儿育女,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杀了他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就算这样,当时分手也太突然了,你跟人家解释一下嘛。”

广摇头,说,不做多余的事。
那人不说话了。车内沉默片刻,广伸手摘下耳边一枚银色发卡放在置物柜上。

“好久没见了,我都有点想他。你把这个寄给袁氏,看看他能不能找到我。”

“嘶——你说呢?今天寄给他,明天他就从你家下水道爬出来啦!…等等,你不会是看人家掌管袁氏了,想继续利用他报仇吧?”

广把目光移到霓虹流淌的窗外,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发布于 辽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