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年网络流行一个词，叫做“伪人感”，意指那些有人形但行为动作又不是很像人的东西，太奇怪的东西有伪人感，太严肃的东西仍有伪人感，它的边界其实非常微妙，而它的网络反义词是“活人感”。

自从社交网络（包括短视频在内）红火之后，人们开始在网络上分享自己的生活，出让自己的隐私，再到批量的网络红人诞生，网红成为吸金产业之后，人们又开始对模板打造的情绪感到厌倦，“活人感”成了网络时代最大的追求。

网友们恨官样文章，恨批量制造的热点，恨明星“抱歉侵占公共资源”的模板声明。但同时又逐字批判公众人物的一些口误，拿放大镜观看任何一点瑕疵，骂他们“对社会事件发表感想你是真的蠢”……

人们好像只喜欢安全范围内的活人感，而“安全范围”到底在哪里，其实没有任何定义，它就像游戏里面那个毒圈，随时都在移动位置和改变大小。

我前两天在看项飙的《跨越边界的社区》，他在序里写道，二十年前这本书第一次出版的时候，他刚经历了西方学术规范的冲击，认为自己缺乏高度概括的学术能力，羞愧于自己记录了太多被研究者的琐碎生活，于是删除了几乎所有认为跟主题无关的细枝末节。

二十年后，这本书再版，他要做的工作却是把这本书的枝条重新找回来，让那些非学术性的东西重新丰满研究——“这些细节像是从泥土深处探出的芽头，零乱但是包含坚挺的生命，让我看到原来没有看到的东西”。

他讲到自己在浙江村呆的那6年，“那时候社会科学研究和教学都还没有被正规化，而现在，基金申请指南、A类刊物要求、框架、假设、文献回顾……粘稠的术语和雕琢的论证，堵塞了对话，窒息了思想，在这些正规化的文本里，不仅社会行动者看不到自己，连研究者也找不到作为活人的自己。”

网络娱乐世界也好，学术严肃世界也好，好像一切往更高级的发展，就是变成严谨的守边界的踩着前人安全脚印行走的伪人。

我不是说产业化、职业化、严谨化有哪里不好，但到最后，人呢？活人去哪里了？

人们在网络上分享生活，最后生活是假的伪造的，目的成了追求数据。学者做社会学人类学的研究，本身是为了研究人，到最后只剩下理论，人的视野却消失了。

狼人杀曾经特别红火，后来它开始出现套路出现规定每个角色要怎么玩的规则，例如预言家必须在第一轮上警，如果你想掩藏自己的身份当警下预言家，就会被人说不专业被票死也活该……然后它的可玩性就消失了。

游戏的随机性消失了，人生的可能性，也就可能这样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