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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丕植】
曹丕发现了一块魔镜,显然是格林童话里那块有问必答、无所不通的魔镜。
他路过了这面镜子。
魔镜问他,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好吧,曹丕回答道,既然你都这么问我了。他小作停顿后问,谁是父亲最爱的儿子?
魔镜纠正,你的咒语不对,你应该问‘魔镜啊魔镜,谁是父亲最爱的儿子?’
曹丕说它吹毛求疵、程序僵化。
好吧,魔镜也这么回道。没有追究曹丕的指责,它给出答复,你父亲最爱的儿子是曹昂。
曹丕点头道,这是自然,兄长纬武经文却賫志而殁,这是整个曹家的损失。
他示意魔镜继续讲,除兄长之外呢?
魔镜有些不通人性,它答说,那应当是曹冲了。
曹冲作为少年天才,素来机敏过人,曹冲称象的故事做成绘本能从托儿所发到小学两年级,曹操喜欢他也无可非议。
曹丕颔首表示同意,却有些不耐道,你不要总是提起一些亡故之人了,活人怎么比得过故人呢?说出来白白坏了心情。
魔镜问,你很在意这个答案吗?你在意的是你父亲最爱谁,还是你父亲最属意的继承人是谁?
曹丕反问道,有区别吗?难道爱和权力还是能够分开的吗?
魔镜说,那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曹丕冷笑,嘲讽道,故弄玄虚。
魔镜也嘲讽着,说,你总是喜欢问一些会让自己失望的问题。它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像是金属相撞的嗡鸣,比先前更接近于一面镜子该发出的声响。
曹丕记起来了这个声音。
他记起来在自己十一或是十二岁的时候也碰见过这面镜子,只是当时环境没有现在这么暗,镜子笼于一片晨光轻落的薄雾之中,飘飘然恍若梦中。
曹丕那时自然也是读过格林童话的,于是他问‘魔镜啊魔镜,谁是大魏最会作诗文的公子?’
这个问题就问得有些狡黠了,大魏集团就这么大,公子也就这么几位,但收到了正确咒语的魔镜耐心地回复道,当然是您了,公子。
曹丕很满意,毕竟连童话故事里最愚蠢恶毒的反派都知道魔镜是不会撒谎的。
但当他几年后再问出相同问题之时,魔镜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它说,您确实是十分优秀的、才华横溢的文人,但四公子的天赋更胜于您。
疯了吧,曹丕想,这不该是我的东西吗?他没做错任何事情,幼弟似乎也没有,可他的东西却丢了。
所以应当是世界疯了。
魔镜幽幽开口,你对我给出的答案很失望。
曹丕睨了它一眼,说,当时我过于年幼,才会问这些无聊的问题。
魔镜阴阳怪气地,是这样吗?
曹丕警觉,问,什么意思?
他现在怀疑起魔镜是否不怀好意了,说到底,没人能保证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魔法生物的忠心,他有些讨厌这种不确定感。
魔镜说,你不记得了吗,你还问过我曹子建到底爱不爱你。
曹丕嗤笑一声,我不可能问这种问题。
魔镜不说话,霎时间一切都静了下来,曹丕盯着它,只像照着一面最普通的水银镜,虚像所成的是自己的面庞与目光,似乎比记忆中更年轻一些。
曹丕想不起来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记得了,或许真的问过吧,毕竟魔镜是不会撒谎的。他顺势问,所以答案是什么?
魔镜即答,他自然是爱你的。
曹丕挑刺,你又不是曹子建,你又怎么会知道他在想什么,这有什么证据吗?
魔镜说,你先前怎么不问这个?
曹丕了然道,所以你并没有证据。
魔镜反驳,有,我当然有证据,曹植给你写的诗文连起来能绕公司大楼三圈,他有给其他兄弟写过这么多奇文瑰句吗?
曹丕抓住了盲点,那你是说他不爱曹彰?
魔镜道,你有没有学过逻辑学?这两件事是不可以互相推导的,我不是在和你辩论,你不要回避问题。
曹丕笑了,说,那你就是没有学过文学,他们说曹植过去恃才邀宠、网罗党羽,对我阳奉阴违,表面上敬重我,暗地里做些有损于我的事,这难道算是爱吗?
魔镜说,一本旧账你究竟要翻多少年?
曹丕看着镜子里的虚影说,这不是能翻篇的事情。
他不明白,曹植为什么总能静悄悄地对他产生威胁呢,从‘大魏最会写诗的公子’这种虚无的头名到家业继承人这种实打实的权柄,曹植总是提供了另外一个备选项。
他又想起了更多,于是他对魔镜说,即使你说的是真的,那也只能代表过去的答案了。
面前的镜子忽闪,银屏中央划过一道短暂的白光,像是电脑死机又重启,曹丕在镜中看见了更年长些的自己。
魔镜回复,是过去的答案,也是现在的答案。
曹丕惊诧,难道曹子建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吗?自己继承家业的第一年就把他派到离总部十万八千里的子公司,几年里把他调来调去,差点就让他在不同地的写字楼里周游全国了,他难不成有受虐狂的天赋?
魔镜好似能够读取想法一样,它说,你不是看过他的工作报告和调职申请吗,他每次发报告总要先拿半页A4纸夸你,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
曹丕对此有自己的看法,他说,难道会有人写报告时还骂老板吗?
魔镜无奈,你总有自圆其说的逻辑。
曹丕理直气壮,说,文字本来就是一种巧言令色,比起他写了什么又说了什么,他做过什么才是更重要的。
他竟然在爱这种论题上谈起了论迹不论心的观点。
魔镜蓦然转了话题,所以你现在不会再纠结一开始的问题了,毕竟你父亲钦定的继承人是你。
曹丕在爱和权力的关系上自有一套一以贯之的逻辑。
曹丕说,父亲把一切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盖棺定论了。
按照他这个说法,活人不止在排序上比不过死者,在真心上也同样马尘不及。
魔镜说,如此说来,你永远也不会得到另一个问题的答案了。
曹丕倒说,那也不重要了。
魔镜反问,何出此言?
曹丕说,因为现在不是建安也不是黄初,因为我已经死了。他又冷笑,你不就是想说这个吗?
魔镜见他话里有话,又接着问,还有呢?
曹丕说,还有就是,我已经想起来你是谁了。
他伸手向前,指尖与镜面轻触,也与镜中虚像相碰。
他的力道很轻,镜面却发出石破天惊般的崩裂声,碎片随着脆响向四周弹散开,边缘处反射出削铁无声的冷光。
在最初的崩裂后,一切却倏地慢了下来。
银镜的裂片失重般飘散在空中,似纸絮、如雪花、若蓬草般飘飘然落下,映照出从建安到黄初、自总角至而立的同一张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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