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程伟 25-09-04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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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 风 已 吹 过
母亲已经去世一个月了,虽然这个结果我早有心理准备,但接到我弟妹的电话时还是让我一片空白,甚至一瞬间惊慌不已。平心而论,我是该欣慰的,病痛对母亲几年的折磨结束了,母亲终于解脱了,我这几十年的牵肠挂肚也终于画上一个句号。四十二年前父亲与我们天地相隔,四十二年后母亲跟父亲终于另外一个世界得以相见。想必此时二老正手挽着手漫步在云端依靠在天廊,圣光和煦柔润,尽享暂停了四十二年的浪漫时光吧。
此时此刻,我也成为失去父母的孤儿了。
同时,我又有无限的遗憾,在母亲最后的时刻我没有陪在母亲身边,我期待的母亲在我怀里走完她坎坷的一生的场景和愿望终究未能出现。
母亲从卧床到离开,四个多月的时间,这最后的时刻得到了我弟弟和弟妹细心入微的照顾,我们都尽力了,尤其是我的弟弟和弟妹梁老师,没有你们两个的照顾,老太太抗不到四年,我们做的再多也无法跟我弟弟和弟妹相提并论,他们两个整整四年无时不刻的陪伴,整整四年没有离开昆明半步,整整四年没有享受一个寒暑假。对于子女,给老人送终比养老更加不易,给老人送终的人更让我肃然起敬。
那个喜欢唱《北风吹》老于太太驾鹤西去了,看到母亲最后遗容的时候我比想象的要平静,平静得有些自责,是的,我接受我的平静,我问心无愧,对于母亲,我在她在世的时候做了该我做以及本不该我做的一切,我不想让赡养老人成为体现人间悲凉的问题,不给别人添任何麻烦就是我最为看中的,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是个孝子,我做到了。我能做到的和做的最好的我想应该是,我让母亲的生活无忧无虑,我让母亲在她的生活中只专注的做自己想做的事,老年大学,跳交际舞,老年模特队,写书法……我告诉母亲:孩子们没有人需要你操心,不要省钱不要攒钱,把自己的工资以及所有我每年给的生活费全部吃干花净,你想着自己就行,这不是自私,这是自信。母亲答应我了,可母亲没做到。勤俭成为那个时代每一个老人的生活准则。
但母亲走的时候我不在身边,这让我常常陷入痛苦的自责中。
从弟妹电话中哭咽的告诉我医院通知母亲病危,到母亲离开,不过半个多小时,这半个多小时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是腿软,什么是空白,尽管我早有心理准备,但真的等到那个明知道迟早会来的结果的时候,我还是下意识的睁大了眼睛,像一个傻瓜一样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了。
尽管已瘦无可瘦,母亲还是比我五月份去的时候又瘦了些,其实五月底拍戏间隙我见到她的时候就已经让我有了一种倒计时的不祥之感,因为我三月初去看母亲的时候,虽然也是住院,她还是一个圆润“正常人”能说能聊,嗓音明亮。不到三个月我再次见她时,已成了皮包骨头,瘦到躺在床上皮包的骨头硌的母亲无比难受,不停的要给她翻身,每天最大的运动量是起身吃饭和上厕所,母亲已无力起身了,吃饭时坐着对母亲都是一种折磨。我突然出现在母亲面前时,母亲哭了,我很少见母亲哭,这一次哭的像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流到脑后,抬手擦拭的动作都很缓慢,我忍住没有哭,给她擦了眼泪,还逗她说“你看你看,纪娥(ne我老这样学我的父亲叫我母亲的名字),这样多不好,好像在这受多大委屈似的。”“别瞎说,他们对我很好……”然后就是抹眼泪,我知道她难受,她疼,我知道这疼不是好兆头。可我无能为力。
我二哥是错后近一周请假去的昆明,没有让我二哥跟我一起回去是我怕老太太一下子看到几个儿子同时回来,给母亲带来不好的感受,尽管母亲很想念她的儿子们。见到母亲后我特意给二哥发了信息,因为二哥性格内向,母亲身形巨变,特叮嘱他见到母亲要控制下情绪。
“儿子,我硌得慌,没有肉了,你摸摸,你摸摸……”母亲掀开松垮的上衣拉着我的手到触到她身上“儿子,你摸……”我看到了母亲皮下清晰的骨骼 、我看到母亲那曾经哺育我们的现已干瘪的乳房……我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转身出了房间。
“我不用你”母亲要上厕所,但却拒绝护工,不断的喊我,“我要我儿子,程伟,程伟……”
我扶母亲起床,几乎就是一只胳膊把她抱到卫生间,我平生第一次帮我的母亲上了厕所,我扶着母亲骨瘦的双肩,母亲坐在马桶上紧闭双眼,头低着,肩膀无力的靠着我,双手紧紧的抱着我的大腿,像极了一个孩子。
不能再写了,不想再写了……
我终究没能见到母亲离世前的最后一面,这是我无法弥补和挽回的遗憾,但是我依然坦荡,因为我知道,不管在哪儿不管何时,只要抬起头我便可以看见我的母亲,我看到母亲挽着父亲的手漫步在云端依靠在天廊,圣光和煦柔润,尽享暂停了四十二年的浪漫时光……
并且天空中回荡着母亲那胶东口音的《北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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