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瞎子梦向文请自避】
《琼楼高枝》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才刚冒头。像天空抬起的眼球,目光所及处是白的浪,绿的海。
初春来临后的一个星期雪便被抖尽,空气里还弥漫冬天的味道,从沿途口中迸出的白雾中察觉新绿,才确信已是春。
抬头是数不尽的台阶,庙宇藏在落雪的枝丫中,黄墙红瓦敦厚温柔,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进耳朵,在体内激起一股暖意。
我裹着庸肿的外套,爬到现在已是走一步喘一下,觉得围巾碍事,取下时冷气却都往脖子里钻。
“别取了,容易感冒。”黑眼镜接过围巾,整理了一下,又重新给我套上。
人一累就想犯别扭,我喷着白气抬头看他,平时雪白的脸被冷风吹得有些泛红,被雪映衬得有些气色,墨镜反着光,有雪,有路,有我。我盯着盯着,逐渐忘了犯别扭,分神总觉得他鼻尖是凉的,摸起来一定很舒服,便"知行合一"了,抬手刚触摸到便被抓住,被他攥在温热的手心,从而又忘了鼻子的触觉。
"快要到顶了",他笑了笑,拽了拽我的手,揣在他冲锋衣的口袋:"再坚持坚持"。
————
路过庙宇念佛经敲木鱼的声音朗朗,给座落在庙外墙角的土神上了根香就继续往上走,准备回头时再进庙游览。
来这里是我的主意,黑眼镜做的这个行当每天东奔西跑,真正能静下来的时间其实也没多长,一边控诉我在他休息时间还要拉他徒步,一边拉上冲锋衣的拉链走到我身边扮演装饰物。
他不太喜欢来祀庙,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对这些无感。在道上混的太久,虽不愿但手上多多少少也沾过血,总觉得和这种地方犯冲。我时常问他自相识后见到他做的几乎都是好人好事,是不是年龄大了良心发现为自己后半生行善积德,他就笑,说你放屁,我一直都是良民。
"三十多年前我来这边办事,到这里上过香。"他依旧拉着我的手,树木陈旧的气味唤起他身体里浅浅的年轮,踩了踩脚下的石砖:"以前的路还没修到这儿。"
"那时候我都还没出生。"我耸了耸肩表示有些诡异,"你不是不喜欢来这里吗?"
"是给当时一个伙计的女儿求平安符,顺手也就帮着上了。"黑眼镜似乎眯了眯眼睛,把下巴往围巾里缩了缩:"那个小姑娘生了病,当时的医疗条件对她已经没办法了,求神佛保佑也是一种心理安慰。”
"是他们拜托你来的?"我看着前路,抿了抿唇,想问后来如何,却又舍不得问。
"我......"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过了半响道:"我自己来的吧,记不太清了,那个小姑娘戴上平安符之后精神了几天,家里人都以为是菩萨显灵,也都开心。后来第二年,和现在差不多的时候,她突然就走了.现在想来也许干了件错事,没希望的事情,叫人家白开心一场。"
“……”眨了眨眼睛,握了握他的手:"让别人白高兴一场的事我也干过不少,你这是在变相骂我。"
他嗤了一声,我紧接着道:"和你在一块儿,我也会离开的,到时候你不也是白高兴一场。"
"......是我老糊涂了。"黑眼镜松开我的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弹得生疼,我捂着额头跑了几个台阶,回头瞪他,他就笑:"别再拿那些话气我。"
终于登顶,顶上修了个四四方方镂空的亭,既不遮风也不挡雨,边上种了松树,伸进亭子里。我跑上前,把摇摇欲坠的一部分枝丫折下来,回身对着他,学着电视剧里透着酸臭味的古代"文人",捋了捋不存在的胡子,悠悠道:"我上琼楼折高枝。"
黑眼镜回头看了看,确认没人后双手合十,弯了弯腰。“阿弥佗佛,老纳从未见过如此无礼之徒。施主还是莫要破坏公物才好。"
"...…"抿了抿唇,握着树枝乖乖下了亭亭子子"你个苦行僧。"
他拉起树枝另一头,带着我向庙走去:"没让你跟着我吃斋念佛已是我的疏乎。"
————
进了庙,在四周小殿转了转,跟着他上了两柱香,便走到中心殿堂的门口,在门槛边停下。黑眼镜倚在墙上,侧头看我:
"进去拜拜吗?"
我探了探头,殿里烛火通明,没什么人,十分肃穆:“我有点害怕,你不陪我吗?"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静静的:"里面也许有人认识我"。
"施主"说话间,住持对我行了行礼,走出殿门,见到黑眼镜时神色微动,更加庄重地行了礼。
"唉。"黑眼镜直起身,回了礼。
主持看起来五六十岁的样子,盯着黑眼镜欲言又止,又看了看我,正巧瞥到我手里的树枝:"这……”
“……"我脸上一红,下意识躲在黑眼镜身后,有些尴尬:"它被雪压折了,我就顺手摘下了。"
"呵呵",主持笑了笑,又阿弥佗佛了一声:"寻常落木归根,能被小施主在半途拾去,也是缘分。"
"那就进去吧,"黑眼镜拉过我,似有些无奈。进了殿,回身对主持道:"让我看看你的字怎么样了。"
————
我到处逛逛,听他们交谈,才知道三十年前给他平安符的便是这个住持。当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初出茅庐的小和尚,不太能待得住,喜欢诗词歌赋,遇见有缘人了就拉着对方聊天写字,那时想必与黑眼镜聊得投缘,兴致间看黑眼镜字写的也好,便缠他多写了几副,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我转身时他们正巧聊完,看了看佛像,回头望向黑眼镜:"你不拜拜吗?”
黑眼镜不作声,我便自顾自走到垫前跪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叩首。
中途听到黑眼镜的军靴走近的声音,又听见他也跪到垫子上,三首叩毕,我睁眼时他正欲起身。
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向我,笑了笑:"拜的什么?"
"让你长命百岁。"我挑了挑眉,一脸"够意思吧"的表情。
黑眼镜轻轻笑了笑,抬手拍拍我的头:"你这是咒我。"
"切,"我拿下他的手:"你呢?拜的什么?"
他没说话,握住我的手,向住持点了点头便出了殿门,沉默半响:"让你长命百岁。”
“小施主。"住持走出来,追上我们,手里握着一副黑眼镜刚写的字,走到我面前,递给我:"这张您拿去吧。"
我把手中的树枝给了黑眼镜,接过宣纸转身,他已经走远,灰色的围巾有一半坠在身后,被风吹得与墙头的雪一起飘扬。
我打开宣纸,雪落在字上,晕湿了一角。
"终上琼楼折高枝,吾愿与君共连理。"
——end—— http://t.cn/AXK4Inja
发布于 安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