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岛树书
25-09-05 21:50

九月五号,他们把海边的围栏拆了。

也许是前一个深夜,五个十米远的岗亭保安各拆二十米。铝制围栏上锈迹斑斑。我靠在这道歪斜的影子上看过多少云起日落,它给我一个支撑,当我俯身向前,像被海风吹皱腰腹,要弓身低头时。时间久了,骑车擦着栏杆驰过,我以为它不能十分隔绝景色。没有谁一定要站在礁石上,设若它确实履行着防守的职责,设若人只看远方。

黄昏我骑出树林时,海赤裸地躺着。我几乎是看一具未经预料的裸体,蓝水轻柔舔舐着海岸。这样的敞开近似情欲,难以想象的低垂密语。车轮轧过从前围栏竖立的地面,上面留下一些细小的洞。这地面鲜有人踩过,显得比周遭灰白一些,我停在伸得最靠前的石壁上,走到边缘停下。

海完全在我面前展开了。我抵御不住一阵既像羞惭又像愁怨的空荡,点上烟后,演变成一种晕眩。听不到任何人声,由此判断不出停在我身后的单车有没有消失,掠过我身后的人面朝什么方向。仅仅是,我转身打量着地面,仅仅是一分米。极远一分米,极近两厘米。这个距离拆除了,我才感觉风打过来,人真是要生出翅膀,从臂下架着你飞离。从前在细白沙滩上向辽阔海面呼啸,都不比此刻自由畅快。

海岸四分之三处的礁石上,一个女人蹲在石头上烧纸。火从铁桶里上窜,斜溢,风唆使她的头发伸进火焰。我想起今夜是中元,烧得人间通红,冰冷移情。往年我在公路近旁,十字路口,立交桥底都看到人烧小小的火堆。四处高楼明灯,车流憧憧,火连同声音都是静的,也没有泪,也没有爱。有一年桥底的火堆被挡在几束淅淅沥沥的水流外,水从十米高的桥上滴成瀑布,两个烧火的人直起腰,匆匆扔一把元宝。

我站在岸上看火,烧了十多分钟。她忽然站起来,两手把着香按在火上烧。她开始弯腰磕头,面对海岸向北绵延的信号塔方向。不是三个,是一连串仓促、慌乱,压抑的鞠躬。隔得远,分不清她到底是在桶里烧,还是在礁石的缝隙里。火在暗蓝的海岸上烧得明亮张狂,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照得她淡蓝的衬衫几乎透明。自始至终她没有抬头,我凝视着她蜷缩的背影,你在祭奠谁,要哀悼多少人?烧这样久的火,金红交织,亮如星群,像把远处铺开的深红云层的色彩不断掠夺吞咽。

走到她斜前方,黄纸烧碎的香气在海风中荡析。我闻到一千公里外故乡烧玉米杆的气味。在黑黢黢的夜里烧,烧成北地纤润的年轮,从山上一路滚下,滚过陡坡小溪,一路烧到我胸膛。

火烧得愈久,天幕愈暗,蓝得像吸满水的天鹅绒棺椁,而海岸上逡巡着一只生猛动物。火烘干早已流尽的泪水,我说,不如说你是一团语言。我站在岸上直到巡逻保安的彩色车灯停在她正前方,他侧身叫了一会儿,你好?你好?没有回应。火把她隔得很远。第三个保安走近海岸时,他们开始聊天,她仍然低头向铁桶里放纸。设想一个数量巨大、情感磅礴的离开,才需要一场漫无边际的祭奠。

祖先是一场美丽的烧火。如果人的颜色映射过时间,像拧干毛巾里的水,最终升起一阵大火,一直烧上无穷的云朵。卡尔维诺和维勒贝克都写到火。事实上他们都让火伪装死神。

这围栏起先并不多么碍眼,当你趴在它上面往海面眺望,当你举起镜头越过它找寻天穹。但它被拔起来了,我忽然站上一分米远的石壁。一个挡不了风光雷雨,不足一米高,虚弱得吱吱作响的工业品,在它横亘时,竟是一个如此宏伟的拒绝。现在我重新接管我的嘴巴。

我多想让朋友们到海边来,即便只是拆掉一道栅栏。现在我们可以跨步走到礁石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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