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8）完结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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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世侄回钱塘后半月，由吴二爷做主，送他出海读书。
张起灵收到信是两个月后了，吴邪已在英吉利安顿好，在一所名叫剑桥的大学读书，随信附上了地址。
倒是巧，张起灵年少求学也去过那，不过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张家生意遍及九州，与西洋国家也是有贸易往来的，遂张起灵托付当时驻扎在伦敦的张家人暗中照看，但别打扰。
他于次月收到分部的一封介绍剑桥的回信，和几张学院教堂的照片。
张起灵凝神看了看，似在想象着小世侄穿梭其中的情境。
他收起照片，有一些恍惚。
前几月他们还在同个屋檐下，还说着话，而今已远隔重洋了。
海外寄信不易，通常一两月才有一封，吴邪会在信中写一写读书生活，在英吉利的所见所闻。
红豆长得很快，小孩子一天一个样，张起灵请了照相馆的师傅给红豆拍了张相片随信寄去。
信寄丢了，还是夏末小世侄发来一封，问世叔可是近日繁忙，不见有回信呢。
这才知上封信并没有寄到，也不清楚是被丢弃在天南海北的哪个角落。
当时已将入秋，信纸里夹了片风干发黄的叶子，小世侄说是剑桥秋意，存下一片给世叔，却终不如那年他来张宅的秋天叫人舒适。
叶子边缘有些破碎，张起灵仔细拼好，寻了个缎盒装着。
也低头凑近闻了下，可惜什么味道都没有。
忽而就生出些悔意，当初该讨价还价一番的，何苦两年，不过一个秋天，就已惦念至极。
入秋时张起灵再度请了师傅来拍照，红豆已经能扶着东西自己站立了，或许多是张海客照顾她的缘故，红豆很黏着他，非叫人抱，最后是张海客抱着红豆拍了一张。
秋末收到吴邪回信，对方将照片看了又看，最后强烈要求给女儿重新起个名字，红豆做乳名尚可，做姑娘家大名含糊了些。
吴邪在信纸中写了几个，叫世叔挑着。
张起灵看了看，提笔圈下逢玉二字，张逢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不过府上人叫红豆叫惯了，虽定了大名，平日倒唤得不多。
红豆更大一些时说话很清楚了，能叫爹爹和娘亲，还会喊客叔父。
吴二白来瞧过一次，陪红豆住了些日子，红豆没见过娘亲，只在画上和二叔公带来的照片窥见关于娘亲的一部分。
每念及此，吴邪总觉心中有憾。
入冬他从朋友手中拿到张起灵的信，信上说泗水城大雪，红豆堆了娘亲样子的雪人，两个圆球堆放一处，再用树枝围成眼镜戴上，样子憨态可掬。
信末说泗水城被大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
张起灵走在街上不由得忆起往昔，写道：
——我很想你，吴邪。
小世侄捏着信纸，片刻后低头用唇碰了碰。
虽说张吴两家定了两年之约，但族老始终不认为吴家的小少爷还会回来，因此中间也张罗过为族长相看夫人，奈何张起灵不肯，总推了去。
族老只好作罢，说叫他瞧着，那小少爷出海读书，心读野了，看你能等出个什么来。
次年一过元日，张家生意做得更大，张起灵也忙碌起来。
吴邪课业也重了，有许多实践要做，有许多人际交往要应付，他二叔有意让他牵线，将吴家生意做到英国去。
因此开春后，往来信件只通了一封，或许中间还有，却都是没收到，寄丢了。
伦敦的张家分部声望愈盛，开了新铺子，吴邪还去瞧过，都是不曾谋面的张家人，并非从前的熟面孔。
也问上一嘴可有信件，却是不曾有。
次月包括吴邪在内的一些华人牵头，在当地成立了华人会，旨在资助当地华人和在校学生。
原是钱款不够，吴邪还在考虑要不要写信给家里，或者去张家商铺借一些。
也是巧，伦敦来了位神秘的华人富商，不清楚名字，大家都叫他坤先生。
坤先生专做一些投行生意，并给华人会资助了两万块大洋，这在当时是笔巨款。
坤先生没有露面，托付随从交到吴邪手里，吴邪本想登门道谢，随从只说不用了，他家先生信得过您。
那以后这位坤先生时不时地会朝华人会送些国际时政消息，提供一些华人工作的机会，也曾通过书信指导吴邪接触股票，教他做生意，并出钱资助他去西班牙研学。
这一年终，小世侄在寄给张起灵的信中提起这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不曾与这位坤先生见面，但仍在寥寥数次纸笔往来间觉出些熟悉感。
没来由地，每一次他都会想起世叔。
——我大概是太想见你了。
吴邪在给世叔的信中写道。
这一年两个人仍然通着书信，内容却不多，都各自奔波，没什么空档静下来写字。
等到又是元日，又该是泗水城降雪的日子，小世侄发觉已经很久没有收到世叔的信了。
他的课业其实已经结束，只剩华人会的部分事宜需要交接。
吴二白托人捎口信，叫他年后开春再回国，直接去上海。
吴邪却再没了耐心，已经到了两年，他想马上坐船回去。
于是瞒着他二叔买了船票，收拾了行李。
离开前吴邪修书一封送去公馆，向坤先生道谢，谢他这一年的照顾。
意外的是，坤先生想见他，想请他吃饭。
吴邪欣然应约，换了衣裳去往公馆。
坤先生家里人不多，除了做饭洒扫的佣人，就是负责对外一切联系的管家，也是个中国人，之前送钱送消息也多是管家代做。
管家请吴邪在客厅落座，却未见坤先生。
桌上放着一叠报纸，按照日期排好了顺序，收录了所有吴邪刊登过的文章，比华人会留存的还齐全些。
吴邪翻看了几页，微微惊讶。
管家笑笑，只道坤先生很喜欢您呢。
吴邪抬头。
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报纸起身，解释道他感谢坤先生的帮助，但他已有心仪的人了，也是个很好的人，并且回国后他们就要成亲的，只能抱歉坤先生错爱。
管家摇头，便道您误会了。
吴邪略有些茫然，随后只听楼梯传来响动，管家侧过身子，叫他目光落在来人身上。
小世侄求学两年，想过将来再见时是个什么光景。
那一定比泗水城最冷冬日的大雪还要大，比钱塘春日的湖水浪潮更为翻涌。
他想念泗水城，想念他去张家的那一年秋，又从秋过渡到的春日，然后再回去，就该是夏日了。
想念到此时相见，犹恐相逢是梦中，于是落了泪珠子也悄无声息。
张起灵近到他面前，手在空中停顿，才落在小世侄面上，为他擦泪。
听得小世侄问，你是坤先生吗。
张起灵目光微动，嗯了声。
他化名坤先生来英吉利前，族里很多人阻拦，他还是来了。
张海客抱着红豆去码头送他，张起灵迎着海风，踏上那个有吴邪的陌生国度。
后来小世侄曾问过他，既然早就来了，为什么不肯露面，难怪信都少了，原是你早就不在国内。
张起灵轻轻亲他，叹息下只道既然答应了你二叔，他就会做到。
让吴邪有两年的时间去学习，去开阔视野，去见万千世界，不受旁的牵绊。
所以来了英国后，张起灵以坤先生之名行事，却始终没有现身与小世侄见面，直到两年期满。
但诚如他离开张家时，张海客说的。
人都有私心，族老有私心，吴二白有私心，是人皆不能免俗。
张起灵自然也有。
他可以放手两年，却也深知小世侄年少，这样的年纪，未来还会见过多少人，多美的风光，也许终有一天张家不再是他愿意停靠的地方。
张起灵手指轻掠过吴邪的眼睛。
可他私心希冀未来小世侄遇到的所有良人、所有好风光、所有倾心的都是他，只有他。
所以，他不远万里的过来了，来陪他的小世侄。
时隔两年重逢，有满腹的言语想说，吴邪留宿在公馆，同世叔说了许久的话。
入夜二人紧紧依偎，自是交颈缠绵，情热温存。
之后两个人又在伦敦逗留数日，随后一同乘船归国。
都是一刻不想耽搁，直奔去了吴家。
吴二爷一早听说吴邪回来的消息，原是心情尚佳，瞧着张族长也一道来了，立时看出这二人意图，不免有些不快。
却是两家有约在先，在几度问过吴邪的意愿后，还是松了口，只言先选日子，选定了，那就将亲事办了吧。
最后终是赶在这一年夏，浩浩荡荡的喜轿队伍从钱塘一路连到泗水城。
接亲当日城里不少百姓到街上凑热闹，堵得轿子行路缓慢。
红豆换了一身喜庆衣裳，牵着张海客的手，左等右等没等来人，抬头问娘亲呢，娘亲怎么还不来。
张海客安抚道你爹爹去接了。
只是等张起灵接上送亲的人，却发现轿子里空空如也，这新嫁郎君不知何时跑了。
喜婆大惊，忙道这可如何是好，怎么还逃婚了。
张起灵却是不慌，见他思忖片刻，忽而扯过一旁马匹，翻身上马拉动缰绳奔回张家。
他当是知晓小世侄的，对方不喜人多，不喜麻烦。
这喜轿难行，这人一定是嫌慢，自己偷偷跑掉，先赶来了宅子。
张起灵一路入府，最后停在自己的主院。
寂静时，一声世叔唤出来，他转身，便见吴邪爬上高墙，身着喜服看他。
小世侄说世叔可接住了，便一跃而下。
张起灵几大步上前，将人稳稳抱在怀里。
于是新旧交叠，旧时旧影，今时今人，仿佛是这盛夏，又仿佛是那年秋。
而后这春来，连着泗水城的冬。
一起圆满了年年岁岁的四季。
最后的最后，也不知是多少年后，红豆会念诗了，爹爹和娘亲说，她的名字正出自这首诗：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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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啦啦啦啦！终于写完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