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没想过和黎深久别重逢的场景,但是没想到现实这一天来的时候,会是如此的场景。
他站在你面前,将你的手轻轻牵起,然后哑声道:“拜托。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1.
黎深从早上起就觉得心神不宁。
这种不安具体表现在他起身系领带时,对着镜子打了三次才终于系好。往常三分钟就能整理好的仪表,今天耗了十分钟。
车开上主干道,连着遇了两个红灯。他搭着方向盘没动,目光落在前方车流里,直到绿灯亮起,后车轻鸣了声笛,他才缓踩油门。
“…….”
“黎深,今天你生日,你也来抽个签呗。”凌睿在包厢里招呼着,“我答应了叔叔阿姨,今年必须给你好好过。”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前几年你生日不是赶上手术就是出差,知道你不喜欢人多,但你孤家寡人这么多年,我实在看不下去。人多才热闹。”
包厢里来了不少人,有些是共同好友,也有些是凌睿那边的朋友。
“他们不送礼物就行。”
“你又不收啊?那咋办,人都准备了……不会被当成贿赂吧?”凌睿一拍脑门,“差点忘了你这职业特殊性。”
黎深按了按额角:“这签准么?”
“特准,我专门去寺里求的,开过光。”凌睿咧嘴,“说是招桃花最灵,省得我妈老念叨要给你介绍对象。”
黎深没再接话,只从签筒里随意抽出一张。
“嚯,大吉!”凌睿凑过来看,“这就是寿星buff吗?”
大吉?看来不准。
黎深垂眼扫过签文,没说话。指尖捏着那张薄纸,刚要丢回筒里,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0905,是这个包厢。你好,我进来了?”
女声很轻,带着点陌生的礼貌,却让黎深捏着签纸的指尖蓦地一顿。
命运最公平的地方,是它从不让重要的相遇凭空发生。
它让你在无数个寻常日子里积攒微小的反常,让每一次心不在焉都成为铺垫,直到某天把这些零散的惦念,凑成一场恰逢其时的重逢。
鬼使神差地,黎深转过身朝门口望去。
目光落在女孩发梢,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挂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小海豹吊坠。她耳尖垂着缕碎发,抬眼时视线正好撞进他眼里。
真奇怪。
分开的那些时间仿佛不存在,尽管周围的人都说分开那么久,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了变化,但不知道为什么,黎深觉得,在他眼里,你依旧是当年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小姑娘。
黎深喉结轻滚,沉默地将签纸塞回运势桶,指尖在筒沿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命运说。
轮到他了。
可是怎么办,他不信命运。
他只相信你。
2.
“你在盯着谁送的礼物看呢?程家和……”凌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忽然笑了,“啧啧,这肯定不是程家和自个儿准备的。你瞧那包装,还系了丝带,八成是他带来的女朋友的手笔。”
“女朋友?”黎深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对啊,你没听说?也正常,你俩又不熟。”凌睿压低了点声音,“他上个月刚分,没消停两天就又谈了一个……也可能是暧昧对象?我也搞不清。喏,就坐他旁边那个。刚刚给你礼物那个。”
黎深的视线转向卡座。穿潮牌外套的程家和正侧头和别人说笑,而他左手边坐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孩。
程家和他正和另一个好久没见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身体倾向对方,笑声时不时传来,显得格外刺耳。
那女生说着说着,忽然亲昵地捶了一下程家和的肩膀,程家和也没躲,反而笑得更开了。
坐在一旁的她手指微微收紧,玻璃杯里的橙汁晃了晃。她低下头,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微妙的一幕,目光在她和程家和之间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窃窃私语。
凌睿皱了皱眉,刚想开口说什么,却见黎深已经放下了酒杯。
“我还以为他这次挺认真的。”凌睿皱眉,摇了摇头,“结果又把人家晾一边,自己跑去社交了,我本来都不想叫他来,他非赶着来的,我也不好拒绝。”
黎深放下酒杯,起身往那边走:“这件事你干的挺好的。”
“……不是,别的事情我干的不好吗?”凌睿看着往那边去的黎深,也跟上了。
…..
你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但这毕竟是别人的生日,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搅了局。
“游戏嘛,喝就喝了。”程家和抱着双臂。
旁边人的脸色都有点变:“第一次玩的话,输了也很正常,实在不想喝…”
“你不会这么不给我面子吧,今天可是别人过生日。”
“……”
你手指缩了一下,正准备握住杯柄。
就在你的手指快要碰到杯壁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挡开了你的手。
黎深的手机还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似乎还在听着电话那头的话,但他所有的注意力显然都落在了你手上。
他眉头微蹙,另一只手自然地拿走了你手里的杯子,放到离你远一些的桌角,然后将另一杯果汁推到你面前。
“嗯。谢谢您和师母的祝福。”黎深回答电话那头,没再看你。
“打德州扑克?”凌睿适时地凑过来打破微妙的气氛凑过来:“刚好我也想玩。黎深你玩吗?”
“嗯。”黎深应了一声,收起手机,在你旁边的空位坐下。
牌局重新开始。你感觉到自从黎深和凌睿加入之后,桌上原本起哄的氛围收敛了不少。然而程家和似乎憋着一股劲,牌风激进,却运气欠佳,连续几轮都判断失误,面前的筹码快速减少。
又一轮牌局,黎深神色平淡地推出所有筹码。 “All in。”
程家和咬牙跟注。
开牌。黎深的牌面稳稳压过程家和。
程家和脸上有点挂不住,嗤笑一声,侧过脸瞥了你一眼,声音不大却足够桌上的人听清: “就当刚才那杯你替我喝了?”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
你攥着的手指微微发凉,一种疲惫和难堪涌上来。你忽然不想再待下去。
算了。
“…….”
黎深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里面好像有点闷。你方便去附近便利店帮我买个含片吗?”
你有些愣住,看向他。
黎深站起身,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对你说道:“想走就走吧。”
你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你匆匆离开包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
门一关上,程家和就往后一靠,扯了扯嘴角,明显是被拂了面子的不爽:“女生就是爱使小性子,我叫她就不听,黎深一说就眼巴巴跟过去。”
黎深收起桌上的牌,接着将自己面前那杯满溢的纯威士忌,稳稳推到了程家和眼前。
意思很明显。
“今天是黎深生日。你不会不给他面子吧。”凌睿故作惊讶。
程家和看向旁边的男人。
“……”
黎深的目光依旧锁在程家和逐渐难看的脸上,微微颔首。
“喝吧。”
3.
【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怎么不喝死你。】
你发完这条短信,将手机塞进口袋,戴好围巾,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织物里。
背靠在公交车站台,你低头看着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交车迎面而来,打断了你的走神。
你刚迈起腿,余光瞥见马路对面的便利店。
…..
黎深靠在车门上,似乎微蹙着眉,手指按着太阳穴,像是在缓解不适。
晚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动,少了些包厢里的冷硬。
凌睿从洗手间出来:“我说那个姓程的是不是有病?这么喜欢劝酒怎么不喝死他?你平常又不喝酒,刚刚那杯度数又高,难受死吧?”
黎深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算了。只能你送我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
黎深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内,暖气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空气里渐渐氤氲起令人安心的暖意,窗玻璃上也随之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黎深微微紧绷的肩颈在这片暖意中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我见到她了。”他开口。
“她?谁?”正在系安全带的凌睿一时没反应过来,从后视镜里瞥见好友异常沉静的神色,才猛地醒悟,“你说那个……你小时候邻居家的妹妹?你找了很久的那个?”
“我靠,真的假的?什么时候。”
凌睿:“不就是程家阳女朋友吧?”
“嗯。”
“卧槽。那你不高兴死?”
高兴吗?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车窗,打断了他的思绪。
黎深摇下车窗,看见你站在车外,有些意外:“你怎么还没回去?”
你怕他已经走了,是一路跑过来的,还微微喘着气。犹豫了片刻,你还是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盒未开封的薄荷含片,递了过去。
“给你。”你小声说,“你要的含片。”
黎深转过身,目光落在你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上,又缓缓移到你的脸上,声音低沉:“……不是想让你真的去买的意思。”
你吸了吸鼻子,冷空气让鼻尖发酸:“我知道。你想支开我嘛,但我还是想买。”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你,看了好几秒,才低声道:“谢谢。”
“是我谢谢你。”
没了?
不再说点什么?
哎呦。操碎他的心了。
凌睿见状,插话:“妹子,听哥一句劝,那个程家和真不是什么好东西。男人那么多不行就换,不说要找个多高多帅的,至少要找一个尊重,珍视你的人。”
“为什么不能找多高多帅的?”你被他这夸张逗笑了,垂下眼:“珍视我吗?可能我运气不好吧。好像就没碰见过什么好人。”
珍视。
这个词你通常把它和“运气”“好人”绑在一起,好像那是彩票头奖,是别人橱窗里展示的奢侈品,看一眼标签就知道不属于自己。
讲真的,长这么大,你有过哪个时刻是真正随心所欲、完全由着自己性子来的吗?
没有吧。
哪一次事情,是能完全顺着你的心意发展的呢?
命运好像从不问你想要什么,只是把选项摊开,告诉你“选吧”。连做选择都没多少余地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期待别人能够珍视自己呢。
“现在还有这种人存在吗?”你也不知道是在感慨还是在思索。
“不过这种人还是有的,你面前这个就是。”凌睿疯狂暗示。
面前这个?
“不要听他瞎说。”黎深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生日快乐。黎深。”你将脸从围巾里抬了一点出来,和他对上眼。
黎深看着对方,额角依旧隐隐作痛,但指尖那盒小小的、带着她掌心一点温度的含片,却似乎带来了别的、更复杂的感受。
高兴死?他应该高兴吗?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刚才在包厢里的画面。
你强撑着笑容,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却还要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这副模样,与记忆深处那个悠长暑假里,总跟在他身后、笑得没心没肺、仿佛世上所有烦恼都与她无关的小女孩身影,慢慢重叠,又渐渐分离。
成长,的确是一个很漫长,也很残忍的过程。
关于这一点,黎深比绝大多数人体会得更早,也更深。他早已习惯了冷静地审视这种不公。
但不知怎的,这一刻,在久别重逢的那迟来多年的喜悦到来之前,一种尖锐而陌生的痛惜率先凿穿了他的身体。
那些你独自走过的、他所缺席的、或许充满了艰难的年岁。
他为此感到痛心。
“……..”
怎么不说话。
就在你准备收回手的时候,温暖的手指轻轻覆上你冰凉的手背,黎深将你的手连同那盒小东西一起握在了掌心。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一点干燥的触感,哑声道:
“拜托。不要和他在一起了。”
不要再透过别人的眼睛确认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拜托你试着,把自己当作最珍贵的人来看待。
你知道吗,你觉得乏善可陈的现在,是有人等了很久,才终于重新遇到的未来。
#黎深##黎深以我寄黎明##恋与深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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