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货币体系的根基，其实就是债务（大部分钱实际上是债务）。银行发放贷款时就创造了新的货币，而偿还贷款时货币会被销毁。这意味着，整个体系要维持运转，就必须不断有新的债务产生，才能补上因还债而消失的货币缺口。再加上利息支付的需求，系统本身就内含持续扩张的压力。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无法长期通缩的架构，一旦债务收缩过快，就会引发流动性危机和经济衰退。

所以在债务驱动的货币体系里，只能靠增长和温和通胀维持，通缩会让债务雪球越滚越大，压垮经济，通胀是可控的朋友，通缩则是致命的敌人。因为只要经济还能增长、税基还能扩大，政府就能通过温和通胀把债务稀释掉。但如果出现通缩，尤其是因为国际贸易失衡带来的需求破坏，情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当民间需求不足时，政府只能用赤字和刺激硬顶上，进一步积累主权债务。

这样的框架，还可以用来解释美元霸权。美元的霸权地位不仅仅是因为大家习惯用它来做国际结算，更核心的原因是：全球绝大多数跨境债务以美元计价。只要企业、政府、银行背负着美元债务，他们就必须依赖美元融资与清算，哪怕日常贸易开始多元化，危机来临时仍然离不开美联储的输血。

这就是为什么每当美元荒出现——比如 2008 年金融危机、2020 年疫情初期——美联储的货币互换额度都会成为全球的救命稻草。没有美元流动性，银行体系链条会迅速断裂，导致国际支付冻结。

因此，单纯替换支付系统，或者推动本币结算，并不能撼动美元的根基。因为债务存量无法一夜改写。所有旧的美元债务如何处理？是强行转换成本币？通过谈判重组？还是被迫违约？这每一条路都充满巨大的金融风险与政治摩擦。

这也就意味着，所谓去美元化的真正战场，不在表面的支付结算层，而在更深层的债务重组与再融资机制。如果不能解决债务问题，即使结算货币多元化，全球仍然会在关键时刻回到美元的怀抱。

美元霸权靠的不是支付习惯，而是债务锁链。现代货币体系本质上是必须不断扩张的债务体系，没有国家能轻易摆脱。要想真正走出美元的控制，唯一的办法就是找到化解或重构这条债务锁链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