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荆回廊# 水龙吟10
李重秀结婚了。
新娘不是红珊,而是狄家的姑娘。
网络和现实,他分的很清楚,知道什么是毛头小子的憧憬,什么是家族之间的婚姻。
听说婚礼十分隆重,接亲的限量版豪车一辆接一辆,沿途抛撒的喜糖和红包更是数不胜数,还请了当红明星捧场,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朋友都去凑热闹了。
清和没去,他喜欢清静。阿武也没去,他在基地执行重要任务,脱不开身。
杨用闲也没去。
听阿武说,李重秀和杨用闲已经很久不联系了。他大概猜到原因,因为杨家小舅子家宅被封的第二年冬天,杨老爷中风住院,新一任的大当家在聚光灯下露面,就是杨用闲。
阿武十分震惊,他还不知道李重秀和杨家有仇,只是没想到一起生活四年的舍友居然是杨家太子,也没想到杨用闲和家里人闹成那样,扭脸就能父慈子孝。
不过遥城世家对此接受良好。
杨老先生是封建大家长,封建的意思是说,他知道什么东西是用来玩乐的,什么东西是根基。比起虚无缥缈的爱情,他更相信血缘,以及子幼母壮带来的隐患。于是,他在病床前改立遗嘱,把家业交给杨用闲打理。
爱在哪里钱就在哪里,就算没有爱,给了钱就相当于爱。这一套父父子子在大家族里很受用,也很常见。
虽然遍地都是智能机器了,遥城世家的家庭关系依旧停留在上个世纪,幸运的是,他们的法律与时俱进,后宫争斗不再搞抄家灭族那一套了。
第二年开春,杨老爷子病逝。妖妃又哭又骂,带着儿子和一部分财产,在杨家人的监视下前往东流度假,自此离开大众视野。
杨老爷子掌权的时间很长,长到遥城已经习惯他的存在了,觉得老杨就是杨家,老杨一死,杨家就完了。
实则相反。
杨用闲继任后,生母的家族势力再次和杨家联合,又因为杨用闲很有能力,逐渐稳定下来,有了中兴之兆。
本不该如此。
若是杨用闲死了,杨家就会失去储君,等老头子一死,妖妃和小儿子难以服众,杨家堂兄堂弟九子夺嫡,打成一片,这才彻底完了,被李重秀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
因为杨用闲没死,李家和杨家,居然打得势均力敌,把狄家,还有乐家,以及许多名门世家卷了进去。
清和因此大病一场。
他合着眼,都能听见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喊着,谁让你擅自改变别人的命运。
你征求对方意见了吗?
有人求你这样做吗?
你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
难不成还要他们感激你?
他疼得缩成一团。
但是根本不会后悔。
小舅子欠他的,他拿回来了。杨家欠李家的,欠天下人的,也会还回去。
但是杨用闲不欠他。
他还年轻,同样是杨家的牺牲品,不应该死的这么无辜。
清和烧了三天三夜,终于熬过去了。
本以为事情了结了,没想到醒来的时候,跟在李重秀身边的双头神鸟汇报,说前两天击退一批荒神教众。
荒神教是个很古老的教派,他们崇拜蛮荒怪兽,甚至在地脉里豢养兽种。太华山却是为了封印怪兽成立的,和荒神教天然对立。后来时代变迁,各大道场先后衰落,邪门歪道也因为热兵器时代有了更快更普及的杀人方式,衰落得比正道更快。这个荒神教,大概三百多年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
他们的传承也出了问题,很多咒语都是胡诌的,十句里面只有一句灵验,显得很不专业,被神鸟轻松解决。
神鸟逼问幕后主使,对方也不清楚,不是因为气节,而是交易的时候用的都是暗网,谁也不知道对方是谁。
清和一边吃药一边思索。
究竟什么人玩的这么复古?
稍微一想就有了答案。
他联络李重秀。
李重秀的二儿子刚出生,一脸幸福地抱着孩子跟清和显摆,说,将来要生三个儿子,大儿子叫小秀,二儿子叫阿武,三儿子叫清和。
清和无语片刻,问,你和杨用闲还有联系吗?
李重秀面不改色,说,互相拉黑了。不用清和询问原因,他主动坦白,说,我提议讲和,只要杨家退位,过往恩怨可以既往不咎。杨家没答应。
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是杨家对不起李家,不是李家对不起杨家,更不是他李重秀对不起杨用闲。他主动讲和,已经仁至义尽,既然杨用闲不答应,就没办法继续做朋友了。
清和问,你们两个逐鹿中原,不会下死手吧?
李重秀沉默着,说,我答应你,不玩阴的。就是不知道杨用闲怎么想。
片刻之后又笑起来,一边举着儿子一边说,毕竟同学一场,就算他玩阴的,我也不会做小人。我要像圣太祖一样,赢的光明磊落,让天下人心服口服。
他越来越大气了。又因为越来越大气,逐渐有了王者之姿,赢面越来越大。
李家的胜出已经势不可挡。
清和想联系杨用闲,没想到刚放下通讯仪,杨用闲抢先一步找到他了。
清和正在搬家。随身物品已经封箱,屋子也收拾过了,正在小院里等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两声刹车声,随后,一群保镖推门而入,在小院里林立两侧,恭迎衣冠楚楚的杨用闲大驾光临。
遇刺之后,他出门都会带保镖,现在身为杨家掌舵人,更讲究排场了。
清和坐着不动。
他本来身体不适,不想站着,发现对方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施压,更要坐着不动了。
又要搬家啊,杨用闲在院子里扫视一眼,笑得很客气,说,你好像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家。
穷嘛。清和扫视保镖,发现每个人都带着枪,其中还有几个荒神教高手。你怎么知道我经常搬家?
杨永闲看他手里的通讯仪,说,查定位啊。
我以为营业厅会保密呢。
不会对杨家保密。
有事?清和问,按住通讯仪想要给小伙伴发信息,被杨用闲察觉了。
没事,随便聊聊。他用眼神示意,保镖们蜂拥而上,有的往外搬箱子,有的收走通讯仪。
“走,以后不用搬家了,我送你一套别墅,从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清和被塞进杨用闲的豪车里,左右两边夹着身强力壮的保镖。豪车开动了,杨用闲还在画大饼,说,那套房子风水很好,看山有山,看水有水,给你住最合适。
清和说,无功不受禄。
老同学嘛,别那么生分。
你不是用同学的身份来看我的,而是用杨家族长的身份来的。清和说,有事直说吧。
古往今来,政策变了,形势变了,科技更加发达了,但是有一种人性永远不变——只要朋友当了君王,就不是朋友了。
清和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清和留神路牌,发现他们正开往郊外。
杨用闲拧开保温杯,往嘴里塞了一把药,又灌了一大口提神剂。
“谢谢。”他说,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当上杨家一把手。
是你引导我放弃考公的,我若从政,一定会被父亲安排到海关,到时候货船出事,他又有了二儿子,一定会把我推出去顶包。
还有聚餐那次,要不是你非要拉着我回去找通讯仪,我就被妖妃弄死了。
“你运气好,都是巧合。”清和看着杨用闲的后脑勺,问,“你有白头发了?”
是不是显得很成熟?杨永闲摸了摸头发,叹气,说,这个一把手不好当啊,破事一大堆。但是我不能怂,我现在不是为了自己活着,而是为了一大家子。
谁不是呢。清和直接挑明,说你来之前我刚刚和李重秀联系过。他愿意后退一步。
杨用闲冷笑一声,没说话。
车子在砂石地上停了。
这里没有别墅,也没有人烟,而是一处荒野。停车的地方,还有挖好的大坑。
风吹的很凛冽。
清和被推倒土坑前站定。杨用闲掏出一把手枪,一粒一粒给子弹上膛,说,子弹请荒神教的高人做过法事,不论是人是神,挨一发都会魂飞魄散。
他打开保险,抬起手,转身对准他的眉心,厉声询问:“清和,告诉我,你为什么选李重秀,不选我。”
“我哪里不如他?”他情绪激动,说:“如果因为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干的破事,得罪了你,他已经用命还了。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开个价,要多少钱我都能给,我还能把小舅子一家抓来,当着你的面活埋!只要你放过杨家!”
谁让你擅自改变别人的命运。
你征求对方意见了吗?
有人求你这样做吗?
你以为自己做的是好事?
难不成还要他们感激你?
那个声音又在嘶吼了,用血淋淋的爪子挠着清和的心,让他冷汗直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定下神,一脸冷漠。
“我查过你的履历。你高中以前的档案都是假的!你没有户籍,也没有家庭关系,也不姓王!景点那边有两个村民认识你,说酒馆就是你的,被小舅子征用之后,你就进城上学了,一分钱补偿款都没要。”
“所以呢?”清和皱眉。
“别以为我不知道!”杨用闲按住扳机,“你就是那条龙吧?你选谁,谁就是真命天子,可以成就千秋霸业!是也不是?”
看来都是猜测。
肯定不是荒神教的人说的。荒神教要是知道他是上古神龙,早就撒丫子跑了;太华山的小弟子只知道他身上有非人的杀气,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其他道场只知道他是太华山诀微长老;剩下的人,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不超过六个,绝对不会出卖他。这一点他信心十足。
“你信这个?”清和沉默片刻,说,“我说过了,家里是种地的。你要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杀我,请随意,我无话可说。“
片刻之后,又补上一句,说:“别告诉我家里人,还有,别告诉阿武和重秀,我怕他们伤心。”
他合上眼睛等着。
天地之间静的可怕,只有呼呼的风声。
杨用闲的语气几乎是在恳求了:“我不想杀你,只想让你放弃李重秀,选我。”
“神经病。”清和不再交流。
然后,砰的一声。
子弹擦着耳边的头发飞过去了。
睁开眼,杨用闲泪流满面,冲着天空开枪发泄,直到把子弹打光。
“我下不去手,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他把枪扔进土坑,哭着说,对不起。我、我没别的办法了,你若不是,杨家就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不是你的错。”
杨家积重难返,不仅是名门世家,还有遥城百姓,早就对杨家失去信任了,就算换了圣太祖重生也是一样的。
杨用闲将是最后一任当家。
若是换了古代,他会成为末代哀帝,要么上吊,要么自焚,或者被叛变的属下绞死,送给李重秀做投名状。
幸好,现代社会了,没人逼他死了。哭完之后,他可以议和,然后下台,远渡重洋度过余生。
“我可以走了吗?”
“走吧,”杨用闲擦干眼泪,笑着说,“是我急昏头了,你要是上古神龙,身体这么弱,混得这么惨,还没有进取心,选出来的君王一定国祚短暂。”
清和笑了。
他离开荒地,跨过护栏,走向高速公路,准备打车回去。
杨用闲忽然叫住他。
“清和,你若真是神龙,我与李重秀之间,你选哪个?”
清和停住了。
山风还在呼啸,有个保镖架枪瞄准他的背影。
他沉默着。
如果你不姓杨,我很想选你,但是你偏偏姓杨,而且李重秀不会拿枪指着我,阿武也不会——但是这个答案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答案。
如果可以,他不想选任何人。
那是你们自己的生活。
所有人都应该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去伤害任何人,不去为难任何人。
所有人都有能力处理自己的问题,不求天,不问地,也不指望什么真命天子。
他转过身,思索片刻,刚要回答。
滴滴滴——高速上忽然驶过来一辆大货车,砰的一声,把他撞飞十几米。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