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篮》11
傅沉渊推开办公室门时,手里的油纸袋冒着白雾,这是他回来时顺便从厨子那儿薅过来的红糖馒头。
“凌墨”,他唤她名字,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墙角的身影没动,只有肩膀还在细细地抖。
傅沉渊皱了眉,走近时才听见极轻的啜泣声,他伸手扣住她的肩。
“转过来”,他的语气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强硬,他轻轻往自己这边带,凌墨像块灌了铅的石头,僵硬地转了半圈,垂着的脸终于露出来,鬓角的碎发全被眼泪打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哭的无声无息。
傅沉渊的呼吸猛地顿住,他见过她疼得咬牙的模样,见过她倔强顶嘴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这样,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却死死地咬着下唇,连一点抽气声都不肯漏出来,像只受了伤却不敢叫出声的小兽。
“怎么了?”,他的拇指下意识抬起来,想擦去她眼下的泪。
她猛地偏头躲开,“我没事。”
“不许撒谎!”
他太熟悉她这副强撑的模样,每次受伤不肯说疼,受了委屈不愿承认时她都会用这三个字当盾牌。
他不呵斥还好,一呵斥就瞬间劈碎了凌墨紧绷的防线,她原本压抑的无声啜泣变成了哽咽,接着是越来越响的哭声,像积蓄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冲破云层,眼泪汹涌而出,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哭腔。
她也顾不上丢脸,双手死死攥着傅沉渊的衣角,仿佛他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傅沉渊的心脏一揪,刚硬的脸色瞬间软了几分,他环顾四周,办公室的门窗虽关着,可凌墨的哭声若再大些,难免会引来其他教官或学员的注意,他不能让她留下任何把柄。
他不再多言,拿外套盖住她的脑袋,领着她大步流星地离开,他们避开训练区的主干道,沿着僻静的石板路往岛的东侧走。
离歌藤依旧在盛放,藤蔓缠绕着礁石生长,淡紫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凌墨的哭声渐渐小了些,却仍在抽噎,她望着眼前成片的离歌藤,泪水模糊了视线,花朵的轮廓变得朦胧。
傅沉渊没有催促,“哭吧,这里没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哭够了,再跟我说。”
刚才过来的一路他大抵也能推测出她的情绪为什么失控,张教官刚才支走他时那眼神太刻意,现在想来,定是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离歌藤的花瓣被晚风卷着,落在凌墨发间,她却浑然不觉,得到了允许,她放开了哭,到后面连呼吸都带着断断续续的抽噎。
傅沉渊先是发愣,随即涌上一阵无措,他第一次见能哭这么久的,身体里的眼里跟滔滔不绝似的,他都怕她哭伤眼睛。
偏偏她哭声没半点要停的意思,反而因为彻底放开,愈发响亮。
没办法之下,他选择其他方式让她消停会儿。
他撕下一小块馒头,递到她嘴边:“先吃这个。”
凌墨下意识地躲开,哭腔含糊:“不、不吃……”
“吃了再哭”,他把馒头停在她唇前,那股子甜香钻进鼻腔,她吸了吸鼻子,犹豫了两秒,还是张口咬住了馒头。
红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带着刚出锅的温热,熨帖了喉咙里的发紧,可咽下去没两秒,眼眶又热了,她刚要挤出哭声,傅沉渊眼疾手快,撕下小块馒头精准地堵在她要张开的嘴里。
“唔……”,凌墨的哭腔硬生生被止在喉头,她又气又急,又不敢对他发脾气。
傅沉渊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动了动,嘴角难得地勾起一点弧度。
他没再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哭腔一冒头,就塞一块馒头,她刚咽下去要吸气,又一块递过来,等馒头吃完时,她已经止住了哭声。
他不说话,静静的等着她开口。
良久后,她轻声道:“教官,我是会拖累你吗?”
“不会。”
他毫不犹豫的给出这个答案。
凌墨愣住,不远处海浪起伏不止,她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傅沉渊往前站了半步,阴影落在她身上,挡住了斜斜吹来的晚风,“凌墨,你记住伙伴之间,不谈拖累。”
他近乎笃定的问:“是张教官和你说了什么吧?”
凌墨没敢隐瞒,“他说我们要是越界,会被组织清算,他还说…你对我方寸乱了。”
傅沉渊听着,没立刻说话,月光把他的侧脸映得很清,下颌线绷得直,却没什么怒气,他低声笑了笑:“那老东西倒是什么都敢说。”
他早该想到张教官会找凌墨,毕竟是一起从尸堆里爬出来的老伙计,最懂怎么戳人软肋,可他没算到,凌墨会对自己这么坦诚,连越界这种忌讳的话都照实说出来。
“有问题我们就解决问题,人是要朝前看的。”
凌墨抬眸看他,心脏在胸腔中几乎要震出。
傅沉渊示意她跟着他离开,她在身后听见他的声音,“在这里生存,事情在心里明白了,在肚子里憋烂了都不能说,这里有这里的规则,想要走的路就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走,剩下的看命运。”
“那要是规则不让我走呢?”
“在能力还没有达到足够强大的时候,就顺应规则利用规则,这并不是懦弱,只是另一种让自己强大的方式。”
“只有当足够强大,才能冲破规则,自己成为规则,逆风前行时,不仅需要勇气还需要足够的力量。”
她跟着回到宿舍,分别前他轻描淡写的问她,“你想不想看张教官吃瘪的模样?”
凌墨犹豫两秒,“想。”
傅沉渊顿时笑了,他留给她一个离开的背影。
“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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