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迪斯晨风 25-09-08 2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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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博兴趣创作计划# #书鱼扫文##叶小专栏# 《妙厨》作者:须弥普普,起点
书评:@叶小未成音

我个人目前的古言美食文最佳。调和鼎镬,料理人情,菜写得好吃,人写得可爱,的确当得起一个“妙”字。

古言美食这个题材高度类型化,已经形成了固定套路,这篇乍看之下也没有跳脱出来:孤女开食铺,事业是从摆摊卖早饭起步的,手艺是开局即拉满人见人爱的,食客是永远热情永远在排队的(第一批顾客通常是学生),男主一定面冷心热出场说自己没有口腹之欲然后火速真香,男配一定有个呆萌吃货,女主一定会收留苦命女子做雇工……

看开头,难免心中一哂:又来了。但稍微往后一读,立刻会感觉到不同之处:它特别好读,平时看到三十万字都心头打鼓的长篇恐惧症患者如我,不知不觉就读了七十万字,毫无勉强感。像一碗炖得正好的蛋羹,连咀嚼吞咽的力气都不必花,只感受它滑过舌尖的美妙即可。

那是一种无负担的好看。给你愉悦,但不让你费力,不用动脑子琢磨世界观理解规则,也不会被角色情节引发过强的情绪反应劳心费神,并非无脑,而是作者正如一位灵心巧手的大厨,剔了鱼刺、挑了虾线、慢火煲了老鸭汤,为读者先行抚平了逻辑的凹凸。

作者想必对做菜颇有心得,《妙厨》对食物的描写,绝不是千篇一律地翻译菜谱,令读者觉得“哇好厉害但并不想吃”,也不是空想流,描述令人食指大动,再一看满是常识性错误。它展现了一种近乎全景式的写法,从外形到味道,从厨子手艺到食客反应,从天气空间到材料场合的影响与限制,需要哪一面就拿出哪一面,处处妥帖。

写豪商项元自诩吃过见过,仍被宋妙折服,就着重刻画虾饺小小一只晶莹剔透,像白玉弯梳,是未及入口,已见玲珑心思;写两个僮儿围观做菜,正是招猫逗狗年纪,重点就落在宋妙给鸡褪毛、剔鲫鱼刺的手有多稳,变戏法一般令人激动;厨子向宋妙讨教,聊的就是干货了,拌茼蒿也细细讲出诸般法门……简言之,关于食物的种种,作者都能写、会写、写得好,且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写什么。

唯一不大贴合的,就是这个故事里的所有人,舌头都灵得过了分,都能分辨出每一层味道为厨子代言,而有些角色本不该具有如此灵敏的味觉和如此生动的描述能力。但作者要是不这么写,我又会觉得遗憾:难道就只让角色说“好吃,真好吃”吗?这份迫不及待要传递美味,甚至不惜暂时借来角色口舌的急,还是值得被原谅,毕竟,让读者在想象中领受一场饕餮盛宴,本就是美食文的本分呀。

与此相应的,就是骨肉匀停的人物塑造,不出离套路,却在套路的轮廓里荡出褶皱,思之可信,观之可亲。

女主宋妙从做菜到待人,当真无一不巧,钟灵毓秀或许在古言里并不少见,但她的巧却格外有说服力,能把一种聪明用出百种不同的样子:对街坊债主殷勤体贴,对差役官人尊重又不谄媚,对天真愚蠢太学生快人快语,给被欺负的孩子撑腰时,就作出一副难缠样子。无论求人、拒人、与人两便,还是被刁难、被讹诈、被轻视,她都能找到最恰当的表达方式,每每令读者学到说话的艺术。

她虑事细密,遇到投亲的母女、寄人篱下的孩子,会想着帮忙,却不贸然伸手把人拉走,总是尽力在对方已有的条件里替他们想出那个代价最小的选项。程家母女一出场,读者都猜这是未来的员工,却过了几十章,逐一排除了寄居寺中、外出上工等等选项,剧情才发展到这一步。有时候我作为读者,思维有惯性,一看某个情节就想“哦,接下来要如此这般”,女主角却极有分寸感地转身走了。我一呆而后一喜:正该如此。

男主韩砺的设定则令人眼前一亮,不清贵也不冷傲,是个怼天怼地拗相公,既能写文章骂遍公卿,又能测绘水文、拿废木料拼桌子凳子,带人加班查案,又安排夜宵、又车马送回家、又去上官面前要假要补贴,身份上虽还是学生,形象俨然已经是精明干练的能吏。七十万字里毫无风雅戏份,只有做事、做事、做事受挫了去吃顿好的继续做事,读着读着只想大喊:这什么十项全能的敞亮人,谁赐我一个这样的职场前辈!

于是由此而来的感情线,虽然进展缓慢,却并不令人着急。一个妙人,一个能人,都极聪明又接地气,想见的人自然会去见,能做的事也必然会去做,此时的缓慢靠近,便变成了含笑的笃定:宋妙发现线索,衙门不当回事,韩砺却认真对待去查了;韩砺要去修堤,找不到合适人手管饭食,宋妙也慨然应了。由食性至心性,从街头巷口至天地山川,情节未必每一步都推进了主角的感情,却每一次都让读者看见,底色相近的人,就是会慢慢走到一起,这里面不止有情,也有恩、有义、有信,有智识相契、同声相应。很好的两个人,本来就应该一起去做很好的事啊!

其他角色的塑造也同样用心,在鲜明的整体特征外,通常又有小小反差来对比,如程二娘是典型的长姐和母亲,却脾气急又极怕占人便宜,对女儿时常是只能顾到衣食,顾不到小姑娘的纤细心思,女儿哭了不明所以,还得宋妙来安慰;小人、反派尤其写得有意思,作者不但写他们的可恶,还写他们毫不觉得自己错了,反而全世界就自己最委屈那种理直气壮,自成一套看似说得过去的歪理。哪怕是偶尔路过的小角色,也基本没有工具化的倾向,各有各的酸甜苦辣,交织起来便是一个热热闹闹的人间。

美食写得诱人,世情写得亲切,就是《妙厨》的好看所在。它并不是那种直接突破想象的作品,人设、剧情、框架都在熟知的套路内,读者看到开头,就会本能猜想后续,后续也的确是那么发生了,但在这之间,作者加入了一些曲折,一些细节,使之更合理动人。

被欺凌的孩子梁严出场,读者的思维惯性立刻说,“哦,捡弟弟”,宋妙却只是请他吃了顿饭,再后来,帮他出头,再后来,送他醋蒜,告诉他可以去学武。梁严寄人篱下吃尽苦头,收养他的项元并不是什么好人,宋妙却没有逼迫梁严放弃对项元的依恋,一步到位地带他脱离不如意的处境,作者更没有图省事所以把梁严写得更惨好让收留发生得更容易。

主角把其他角色当人,当她虽然想帮却也不能随手拨弄其命运的人;也把她自己当人,当力量有限不可能想怎样便怎样的人。即使后续梁严显然还是会出场,项元的真面目也迟早为人所知,情节很大可能回到我最初的猜想,这中间的来回却绝不是无意义,它令女主更可爱,故事更动人,令读者更相信“世上有这样事”。

《妙厨》之妙,确有几分庖厨之道在,这里的重点不在“厨”,而在经由厨触及的“道”。饮食之道亦大矣,不仅在于食物能给人慰藉,也在于人能在烹调里触类旁通,学会更多东西。所谓妙手天工,本就是人在修持中一点点接近理想状态的实践,它要求实践者在一开始就对自己所做的事有信心、有野心。

宋妙与各路角色相遇,最初当然仅止于饮食,慢慢地,却能用她的小食肆排解犯难、伸张正义,并不是靠“达官贵人为了吃上我做的饭争着帮我平事儿”的金手指,而是一个既有仁心又有妙术的人,经由食铺被同类发现了而已。

如果说大多数美食文都只呈现了“好吃的东西治愈人心”的小清新,那么《妙厨》写出了另一层:做出好吃的东西,本身就要求人的心性,这种心性必将超出具体的食物,对周遭投射更长久、更温暖的力量。妙在厨艺,也在经由厨艺打开的这样一个熙熙攘攘,有冷酷自私也有赤诚无私,而因为主角存在,又变得美好了一点的世界。

在故事的最初,家徒四壁欠着债的宋妙,没有一刻怀疑过自己的手艺能让自己脱离困境;在不知不觉读完七十万字时,我也觉得,作者从来没有敷衍对待自己选择的题材,在读者都已经熟练预测后续的套路里,《妙厨》照样用足够扎实的书写,让爽文的基本要素落下来,不显轻浮,只觉温厚。

它是那种未必燃起你的激情,却不会辜负你的故事。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