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上海入秋格外早。
江风吹得半点不含糊,凉意在骨头缝里兜窜,举着相机调试参数,大拇指止不住打抖。和董卿约定下午三点片场见,赶在变天前,她姗姗来迟。
素裙罩衫,已经换好了服装师定的行头,外头只披着一件羊绒大衣,我忍不住腹诽名人或许另有一套体温调节系统,天寒地冻也能穿得风姿绰约。
化好的妆很素净,拿镜头随便一试拍,偏偏上相得可以。
只是也许没睡好觉,眼皮有些肿。真是奇怪,从业十几年,第一次发现有人单眼皮反而衬得眸光更深邃,像幽幽崖谷,藏着世间罕见的花。
整个过程中董卿都很配合,举手投足的秀气,婉约,凝视镜头时我几乎有违职业素养地忘记按快门:那是种什么样的目光,比黄浦江中的水更流丽,比早秋乍起的风更明畅,落到人身上时便有重量和形状,恰似黄昏的拥抱。
我毫不费力地拍完几组姿势,满意,但总觉差一口气。两天前,总编对我说「董卿看了你之前的作品,指名道姓要你拍」——简直是不见血光的诅咒,清晨我在暗房兴奋地浑身颤栗,同时被巨大的不安吞裹。
「休息一下吧?」她对着不知谁说。
随后是她助理送来几大袋红糖姜茶,同事纷纷在辛甜的热气里道谢。我捡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一张张检查照片,思索差的那一口气究竟哪里。
「好看么?」
我下意识点头:「当然。」
手背上有温热的感觉。
我倏地一吓,差点打翻董卿递过来的纸杯。
「董老师…」
她又罩上了羊绒大衣,浅米色的,整个人淡得能融进江雾飘散去。
「看你很冷吧,喝一点?」她执意把纸杯塞进我手心,「猜你和我一样不喝姜茶。只是红糖水,甜的。」
我懵着,囫囵灌进一口,好险把舌头烫进肚子里。
离得好近,她的发丝在几个细微的瞬间擦过我颈侧,针尖大小滚烫的痒,当时不知此后余生我都会怀恋这种痒。「你好像还不满意。」她说,「对吗?」
我勉力压下喉管的灼烧感,哆哆嗦嗦地说:「或许…您想换一套衣服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继续,您是野百合一样的人。有野性和棱角的服装会更般配,如果披发…
晚来风急,虚光中仿佛能看见花瓣边缘泛动着金属冷光,旋转,上升,永不凋零。
董卿的笑退到很远的地方。良久,她脱下外套,盖在我的膝上,盖住我不能遏制颤抖的右手:「就按你说的拍吧。」
那件大衣远比我想象中的温暖。
…
全部的拍摄在最后一缕夕光隐没前结束。寒意从大地深处丝丝袭扰,拆灯,撤布景,收机器,江畔默不作声,人们陷在黑暗的疲软之中。
我背着沉重的摄影机和三脚架,原地驻足。董卿上了车,车便开远了。 http://t.cn/A6dDR5e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