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石post
25-09-11 15:27

程乐松的致辞

北大哲学系程乐松教授的开学致辞火上热搜,收获广泛好评,被许多人视为文科价值的精彩辩护。我却认为这篇致辞问题重重。

程乐松试图为哲学新生描绘一幅心灵静修图景:哲学是“面对自己的心灵世界”,生活的根本任务在于寻找“适当且愉快的生活方式”。这一主张温暖明亮,也过于天真:它将哲学简化为一套自我关照的精神瑜伽,假定了一个和谐自足的内心世界,并幻想个体能够通过反思与选择抵达某种“稳定的自我认同”。

从拉康-齐泽克的视角来看,根本不存在一个本真的“自我”等待去发现或实现。主体始终是分裂的。所谓“稳定的自我认同”不过是一种幻象,一种符号秩序为了掩盖“实在界”的创伤性空洞而提供的缝合点。程乐松告诫学生避免“精明的算计”,却未意识到,他所推崇的“深入内心的反思”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更精致的自我欺骗。一种对内心和谐幻象的执着,恰恰阻碍了主体“穿越幻象”。哲学的任务不是呵护这种自我认同的稳定性,而是揭露其虚构性。

程乐松的讲话从对“周期性与仪式感”的推崇开始,将开学典礼视为一种令人安心的符号性仪式。然而,某种程度上,这种仪式感恰恰是意识形态的运作机制:它通过重复与规范,将主体平滑地嵌入象征秩序,掩盖了社会现实的对抗性与不一致。哲学教育若仅止于鼓励个体“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实则是将系统性麻烦转化为个人选择问题,从而默认了既有秩序的不可动摇。真正的哲学反思应当质疑这种“仪式”背后的权力结构,而非沉浸在它的周期性慰藉中。

程乐松将哲学狭隘地界定为“心灵的事业”,仿佛它只需面对一个内在的、田园牧歌式的世界。这种观点严重忽略了海德格尔所强调的“Being-in-the-world”的根本性,抹除了现代哲学家们心心念念的主体间性维度。在气候危机、科技异化、经济下沉的当下,任何“私人空间”都早已被系统所中介和殖民。内心世界并非净土。自我反思若不触及外部世界的结构性暴力,便只是一种精神自恋。

程乐松建议学生“活得纯粹一些,想得复杂一点”,却未意识到,在系统性的危机面前,这种纯粹性根本是一种特权式的幻觉。哲学若不能直面杂草丛生的内心以及满目疮痍的世界,不能介入集体性的政治与伦理斗争,则无异于一种学术逃避主义。哲学的任务不该是帮助个体找到“愉快的生活方式”,而是唤醒人们对不公正世界的愤怒,以及介入现实的勇气。

程乐松以卓别林的“长镜头与特写”劝学生避免“远大理想”,但对“当下的专注和热情”与对整体性幻象的坚持其实并无矛盾,甚至沆瀣一气。在一个被加速撕裂的世界中,哲学需要的不是笃定的自我认同,而是敢于承认不确定性的勇气。

北大哲学门若真要传承批判与反思的传统,便应拒绝这种将哲学私人化的诱惑。哲学的本质不应该只是自识的宁静,还应该是关怀的斗争。唯有如此,哲学才能避免成为又一种体制化的复读机,而真正成为有牙齿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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