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棠安梧 25-09-12 03:27

出租屋2
从在一起的那天开始,方尽就认为他们是在谈恋爱。他知道身份地位太悬殊的两个人总会被人恶意揣测的,但他总以为只要两个人都真心就够了。

以为他高中时候的梦被神仙保佑成真了。

高中那年江岐一转来他们学校就掀起一场不小的热潮,不仅成绩拔尖,长相、身材都仿佛新长熟的成年人,打扮干净利落又贵气十足,和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不一样,俗气一点说他就像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惹得男生女生都对他有十二分的好奇。

一下课就总有人跑去江岐班里看,堵在走廊水泄不通,最后是老师严厉批评才没人敢来。

但江岐依然是话题的中心。

方尽比江岐小一届,从没和他们一起挤去看过,他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只在路上偶遇到一次之后,就开始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走那段路。

不会每次都能遇到,但十次有两次方尽也很满足了。他不会靠太近,只在隔着好几个人的后面悄悄走他踩过的那块砖,看着他和同学有说有笑地走出校门,他小心到江岐从始至终都不知道。

班里的女生会正大光明地聚在一起讨论江岐,在哪个饭堂遇到他排队了,在某个课间看见他打篮球了。

方尽有点羡慕,但他不想也不能够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喜欢。

一旦被发现就会是一场腥风血雨,学校不会允许,老师不会允许,妈妈不会允许,还有江岐或许也根本不会允许一个同性喜欢自己。

届时他在学校会待不下去,妈妈会歇斯底里地骂他果然是那个坏种的儿子,哭着砸掉家里的东西,最后拼命打电话求别的学校收他。

而江岐知道了,会怎样?会像电视里那样,嫌恶地看着他说真恶心吗?

他不知道。

所以他要藏好,守住这个秘密,直到不喜欢江岐为止。

同桌纪晓宇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还是他自己发现的,方尽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纪晓宇却说他每当听到别的女生在讨论江岐时,不管手上在干什么事情都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完了才接着干,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这给方尽提了醒,从此以后他都刻意控制着自己,尽量别再犯花痴了。

他慌张地用数学作业威胁纪晓宇不准把秘密说出去,纪晓宇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啦,就算你不给我数学作业我也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

纪晓宇压低声音:“因为我也喜欢男生。”

方尽瞪大了眼。

纪晓宇一脸嫌弃:“干嘛?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不用怕我会对你下手,江岐也不是。”

方尽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就这么轻易把你的秘密告诉我了?”
纪晓宇笑嘻嘻搂住他肩膀:“是啊,现在我知道你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的秘密,扯平了。”

方尽感动得一塌糊涂,不忘凑过去小声纠正道:“我只是喜欢他,不是喜欢男生。”
纪晓宇挺起胸脯哼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这就是个统称,那我说我喜欢男的也不是看见大街上是个男的就喜欢上了呀。”

方尽努力做着透明的暗恋者,纪晓宇却成天撺掇他去表白,哪怕不表白也认识一下。

方尽说不,暗恋就是暗恋,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可以不让对方知道,可以没结果,暗恋最合适的归宿是成为遗憾。

“也可以试一试啊,认识比不认识更进了一步,变成朋友又比仅仅认识再进一步,发展到最后万一成了呢,不就没有遗憾了吗。”纪晓宇说。

方尽叹气:“你不懂。”
纪晓宇摊开空白的数学作业朝方尽伸手:“是你太胆小,我不懂的只有数学,快借我抄抄昨天的作业。”

方尽又叹一口气,纪晓宇家庭条件很好,爸妈也不吵架,连他偏科偏到莫斯科都没意见,当然不会明白他在胆小什么。

早在妈妈还没跟那个人离婚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他们天天吵架,吵到动手,最后总会以那个人摔门而出,妈妈伏在桌子上哭结尾。小小的他越过满地狼藉替妈妈擦眼泪,却被一把推倒,妈妈的脸藏在凌乱的头发里,说他是那个人的种,他也是来讨债的。然后妈妈把他放到隔壁阿婆家,过几个小时再回去,家里就收拾干净了,桌上还有热乎的饭。

他依然觉得她是个好妈妈,如果能和那个人离婚就更好了,可她总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他想,小孩子怎么不懂呢,妈妈才是不懂,只要那个人在,这个家就不知道哪天又会变得乱七八糟,没有那个人,不就一切都好了。

他也忘了什么时候开始称他为“那个人”,也许是从小就没怎么叫过爸爸,因为他总不在家,回来也是烂醉,吵嚷着要是没有他们,他早就过上好日子了之类的囫囵话。

那个人好听一些所谓的投资建议,实则被人忽悠着把钱都投进无底洞去,妈妈拦不住,谁都拦不住,最疯魔的时候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去卖了还不够,就动了歪心思,偷偷拉着小方尽到了市里,恶狠狠地说要是拿不到钱就让他们母子俩都不好过,然后找了个监控死角,瞧准了一辆豪车将他用力推了出去。

摔倒在晃眼的车灯前他听见一声尖利的急刹,睁眼看见车轮子差点从他脑袋上轧过去。

他吓得魂都飞了,连膝盖和手掌摔破了也不晓得哭,就那么呆愣愣地趴在地上。

司机是个见惯的,下来看了一眼就开始打电话,全然不管那个人扯着嗓子大吵大闹。

好多人开始凑上来围观,那个人蹲下来搂着小小的方尽,朝着人群大喊“这车把我孩子撞成这样”,怀里的方尽却听见他阴恻恻的声音:“快哭,大声点哭,不然老子揍死你。”

可他已经被吓坏了,连哭都忘了怎么哭,大脑好像不转了,只呆愣地望向人群,他害怕,心慌得砰砰直跳,他无比希望下一秒看到妈妈拨开人群冲过来把他带走。

恭恭敬敬打完电话的司机终于顾得上这头,冷着脸对地上的大人说:“给你两万,这事算过去了。”

那个人跳起来,扔下方尽在一旁开始跟司机掰扯,至少要五万才肯了事。

围观的人群此时有人回过味来,开始议论纷纷。

方尽耳朵嗡嗡,觉得那些声音是在说他,那些鄙夷的眼神是在剜他,他害怕,他想缩起来。

那边司机还在冷静地谈着价,车上下来一个矜贵的男孩,走到方尽面前。

方尽看见一张稚嫩又标致的脸,身上穿着华贵的重工衬衫,仿佛电视里才有的漂亮孩子走出来了。

他要说话了。方尽看到他红润的嘴巴在动。
他说:“骗子。”
方尽的心脏仿佛停了。
他又说:“我看到了,你们是故意的。大骗子带着小骗子。”

不是,不是的,我不是骗子。方尽想说话,喉咙却堵得厉害,像吞了块泥巴似的酸胀。我不是骗子,我只是帮那个人一点忙,帮完他就不会来找妈妈麻烦了,我不是骗子,没有骗人……

方尽张着嘴,看着江岐,终于艰难地嚎啕大哭起来。

江岐愣住了,他没有想到他会哭,坏人都是无耻的,可方尽哭得那么可怜,眼泪那么多,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也许、也许他真的不是坏人。

到底年纪还小,江岐不像大人那么冷静沉稳,他紧张地抓了抓衣袖,想了又想,对司机道:“钟叔。”

钟叔回来站在江岐身前:“小岐少爷,我来处理就好了。”

江岐看着一脸贪相的那个人道:“喂,给你十万,但是你以后都不能带着他骗人,我们家认识很多律师,你不信可以自己去查查江氏,如果再有下次,不管你是想骗谁,我们都会让你一分钱拿不到,还要坐一辈子牢,明白吗。”

方尽的哭声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人得逞的笑声难听地响起来。

方尽不明白,面前的小少爷明明说他们是骗子,为什么还要多给那个人钱。

泪眼模糊里,他看见江岐上了车又下来,把一块小方巾扔到方尽面前,又叫他:“小骗子。”

方尽的眼泪又开闸似的涌出来,落到那块小方巾上,“我不是小骗子。”

江岐弯下腰盯着他说:“不想当小骗子就别什么都照做,谁让你不开心了你就远离他。”

这就是他和江岐的第一次见面,比其他同学认识江岐要早得多,却不是什么好印象,方尽希望江岐不要记得那个小骗子,要认识就认识这个努力考进重点班的好学生方尽好了。

那次之后,妈妈跟那个人离了婚,那个人不要房子,妈妈得付给他一大笔钱,否则他要把房子卖了分钱。

然而妈妈只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工资微薄,借遍了才凑齐,因此离婚之后的好几年家里都在还各个亲戚的债。

方尽也想挣钱,班里的孩子让他帮忙写作业,一科一块钱,他就这么一块两块的攒到了五十,忽然有一天被老师发现了,叫了家长。

妈妈来到学校跟老师道歉,跟教导主任道歉,把他领回家,然后拿细竹子把他的小腿抽花。他哭,妈妈也哭,问他为什么学坏,为什么跟那个人一样有那么多的歪心眼,为什么他要像他。

第二天他顶着哭肿的眼睛在全班面前念了检讨,那五十块钱也按妈妈说的一一退回给同学。

小胖抱着作业说不用还了,作业你已经帮我写了,你拿着吧,我不告诉你妈妈。

方尽摇摇头,把钱塞到小胖手里。

从那以后他只做乖巧听话的方尽,循规蹈矩的方尽,不做任何出格的事。

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她是温和的妈妈,他是妈妈的好儿子。

上高中那年,家里的债终于还完了,也是这一年方尽重新见到了江岐。

一切都在好起来,只要不被发现他喜欢他。

尽管方尽藏得很小心,那块被放在盒子里保护起来的小方巾还是差点露了馅,幸而还有纪晓宇打掩护,替他平息了好几次危机。

转眼高考完,方尽也来到了高三,纪晓宇因为偏科被分到了别的班,但两人还是不时就凑一起聊天。

开学第二周,每个人都在表格上填了自己的理想大学,晚自习大课间有15分钟,纪晓宇和方尽坐在操场的草坪上看星星。

纪晓宇问他填了哪个学校,方尽说A大。
纪晓宇说果然,你真那么喜欢他啊。
方尽顿了顿,“他也去了A大吗?”
纪晓宇反倒惊讶:“你不知道吗,学校的宣传栏上都写着呢。”

方尽说还没来得及看。
他摸着地上的小草,说:“我想考A大是因为那确实是我的梦校,不是为了和他上同一所学校。”
他笑了笑,“而且,这一年我总共也没见到他几次,现在我觉得我好像也没那么喜欢他了,很快就要走到淡忘了。”
纪晓宇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不喜欢不要紧,等我考上了C大,我给你介绍一堆,听说C大可多优质股了。”
方尽搡他:“还是你留着吧,我就算上了大学也不会跟男的谈恋爱。”

这句话直到方尽踏进A大,安安稳稳过了一年都秉持着。

有女生向他表白过,也有男生,他都找借口拒绝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江岐,或许A大真的太大了,从来没遇见过,加上为了拿奖学金整天忙着学习,方尽满足于沉溺这种忙碌。

直到暑假回高中探望老师,他抱着一大束鲜艳的玫瑰花在校门口等纪晓宇,电话刚拨出去,就听见一声清亮的嗓音喊他:“方尽!”

他一回头,眼前却忽的出现那张自己口口声声说着已经淡忘的脸。

一瞬间仿佛所有东西都定格,一切声音都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停止,江岐就这么站在他面前,长相和打扮都比学生时期更成熟沉稳,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以为已经死寂的心,此刻正为江岐疯狂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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