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吴质书》是我最喜欢的曹丕的作品之一。我固然喜欢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水,读起来淡淡的果香和清爽,也喜欢余顾而言斯乐难常,经典的在欢乐中的节制和反思。但是第一次读的时候,我只在元瑜长逝,化为异物这句话下划线。
异物。太残忍了。我觉得这句话好森冷。不是玄学和神秘带来的冷,是直白带来的冷。人死了,就是彻底的不存在了,身体变成骨头或者灰烬,变成了「异物」,连人的形态都兼而失去。
我想起至亲去世的时候,在告别式上见到他苍白的面孔,因为死亡而与平时两样。这真的是我平常见到的那个人吗?那个爱护我、如此有人情味的「人」吗?那一瞬间我的毛骨悚然,不止是来源于「是的,真的死亡了」,而还有「他曾经和我一样是活着的人」。明明只是灰白一些,为什么就与活着在走在笑在说话的人有如此大的分别呢?「生命」竟然对于身体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吗?
用异物来形容至亲。谁能接受这样的事,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冲到殡仪馆,对任何一个掩面哭泣的人说,你所爱的已经「化为异物」,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承受之痛。
曹丕为什么这样写呢?这样写至亲的友人,除了让自己更加心痛,又能怎样呢。既然又说“每一念至,何时可言”,为什么要写下这么残忍的话语。
这显然不是对友人的冒犯,而是自我伤害式的重申,「是的,我的朋友他死了,去他的死而复生,去他的轮回转世,他就是变成了一堆骨头,变成了一抔黄土,变成了一摊异物」。这个世界上,竟然有一个人对于生命的观点如此悲观,对于死亡的观点如此直白,直白得让旁观者感觉到过度暴露以至于冒犯。这个人明明生活在天人感应还没有完全脱离人类的汉末啊。
我又想起他怎样写自己的死亡?「骨无痛痒之知,冢非栖神之宅」。人真的能这样痛快地承认自己的生命、灵魂、思维,都终止于死亡的那一刻吗?至亲去世后,我最希望听到的话语是,人死后也不会消散,依旧在宇宙中存在。但曹丕拒绝以这种缓和曲折的方式理解死亡。他始终觉得,死就是死了,人迟早要死的,人死了就变成异物。死亡就是这样直白,只能用最直白、最中伤的方式写死亡,这样才能重新建立对生命的实感。“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他认领了生命的孤独无依与短暂易逝,承认了生命凋零的绝对性。他接受这个事实,不再感受到愤怒,而充满哀伤。
12岁,第一次面对至亲的离世,我终于在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候接近了曹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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