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一读#
《昨日的世界》斯蒂芬·茨威格 / 文泽尔 译
哭死我了(。
传记作家写自传,回顾了自己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人生,一曲唱给老欧洲的挽歌。无论是否喜欢茨威格的其他传记作品,这本都值得一看:如果你喜欢,你会更明白那力量的源头在哪里;如果不喜欢,也许读过后会原谅他。
简单地说,《昨日的世界》让我理解作家真正的天才之处:全景复写般的记忆力,已成本能的浪漫化冲动,不着痕迹的舞台调度,感情的传递似乎不经损耗,可以全然如数从他心里流到另一个人心里。
读的过程中一度皱眉,心想怪不得看其他书时不时觉得“你在说什么”,这个人简直是白磷人格,给一个理由就能自燃。
喜欢什么能吹到天上去,夸大其辞到了超常的程度,许多不协调、不合理的地方被他略过(甚至就是与他自己声称的观念相矛盾,他却发现不了),琐事逸闻化,大事寓言化,一直在自造因果。
与这种没有一刻平息的热情相比,今天显得过时的观念反而不算什么,至少不算最重要的事。读《人类群星闪耀时》觉得这是个自大的欧洲中心老白男,读《昨日的世界》会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没什么抽象思维能力,就是爱上头,甚至有种“算了让让他吧”的无奈……
然而也正因如此,因为这置身其中、毫不掩饰的狂热与愚蠢,这部终焉之书有了一种刺人的真诚,它引起的情感激荡,正如茨威格描述一战时穿过国境线进入中立地带的心情:“此刻我爱瑞士之深,就仿佛此前从来未曾爱过它似的。”
它描述一战前的欧洲,太平年岁,不知日月;回忆少年时的文学热情,如痴如醉,魂梦悠扬;一战仓皇的爆发、狼藉的落幕,作为反战人士一夕之间和朋友反目,目睹德国违反协定入侵比利时的震怖,战后疯狂的通货膨胀;群星闪耀的年代,腼腆的里尔克,坚毅的罗曼·罗兰;以及那最后的丧钟敲响之际,英国对德国宣战,战争已无可避免……
手边没有资料,身边没有亲友,纯靠记忆力回顾几十年间事,细微无遗,生动如见,讲起和同学们偷溜进剧院的往事,仿佛那颗年轻的心还在胸腔里跳动。
或许是记忆力够好,也或许,天赋让作者早在经历时就已经脑内完成了预剪辑,而读者别无选择,只能跟着他走进回忆的片场,下坠,下坠,直到亲临时代,承受它的光荣与破碎。
也许是因为同样怀有过世界大同的梦(茨威格的世界不过是统一的欧洲,而我们这代人相信过地球是一个村落),我读时格外投入,几次掩卷痛哭。
那魔鬼般的笔,讲够了别人的故事,终于来讲“我们的故事”了,以其澎湃如海却从容如风的感染力,让每个梦都美好得不忍轻触,每一次破碎都好像在我胸膛里同步响起:
“说话的时候,他的话语就跟火焰一样,一次又一次地在他唇边燃烧起来。”
“瞧瞧看啊,所有这些紧张、兴奋和热情!”
“他非常爱书,就像爱着一群从来都不会发出哪怕一丁点声音的小动物似的。”
“对我而言,看到这样一页校样稿时的兴奋感,就仿佛维苏威火山在我体内直接喷发一般。”
“我们当时真是愚蠢透顶,我知道。不过,单就愚蠢透顶这点而言,至少我们并不孤单。”
“以慷慨回报慷慨,以热情回报热情,这毕竟也是人类的天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逃亡?我不认识你,不懂你所讲的语言,不理解你的思维方式——我跟你之间明明没有任何联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是我们所有人?”
他描述的欧洲和世界曾存在过吗?恐怕即使同时代的人,如果不是他的身份性情,也未必会同意。但这是亲历者的声音,它与整个时代相比微若飘尘,却终究撕开一角,让人看见曾挣扎过的生灵:
如果不是这本书,我不知道张伯伦那场谈判,其实最初一直被认为是明智的。当德国同意谈判,英国议会欢声雷动,当“peace for our time”传来,最冷漠的人也忍不住面带喜色——人们曾经是这样拼尽全力地想阻止战争发生。但它发生了。
茨威格并不代表全人类,也许,他的立场只是极少数,事实上,他也从未真的看见另一些苦难中的人。他所相信的昨日世界或许并未真实地发生过。
然而,它真实地被这个人相信过。在时代覆顶的大浪中,没有人可以幸免。这个在所有人之中,最擅长相信、擅长做梦的人,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希望。
看到结尾时我哭了很久才平复情绪,往后一翻,发现全书就此结束——那一刻的凄凉真难以形容,终于忍受不了了吗?终于就这么完了吗?可是,盟军1945年时胜利了啊。那么多歌颂和平、赞美抗争的文字里,少了你的,岂不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遗憾?
——到最后,我已经不是在欣赏一部作品,而是在缅怀一个故人。读了40万字,我反而生出难补天裂的缺失感,好像有一些情感本应由这个人替我们说出,却被命运剥夺了发声机会一般。邂逅如相识,无以言表,只有记住。
最后,果麦的译本非常出色,译文流畅优美,传递出鲜活的力量和节奏感,注释十分详尽,为读者补上了大量背景知识,它们不但帮助理解作品本身,也让读者更好地建立起对欧洲的整体认识,它们极为必要。
发布于 四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