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初建国时,北苍一片荒凉,中原百废待兴,皇室无暇顾及,此地便沦为罪人与流民之地。沦落此地的汉人与原住民艰难的争斗着,血和泪的历史,融合出了一个全新的民族,苍原人。
一个王朝的兴盛,或许可以延续百年,但衰败,却只在一夕之间。蠢蠢欲动的苍原人不再满足于过去二十年里小打小闹的边境骚扰,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更遥远的南方,战争开始得猝不及防,却又势如破竹。大靖居安了太多年,早已忘记思危二字该如何落笔。不过短短四年,那苍原上自封的王,就已带着手下的兵开进了京城。
皇帝已老,他这一生都未上过战场,蛮王给他带来了战争的纪念,两位皇子的尸身,提醒着他再无可逃。可当那蛮王开口向他讨要公主和亲时,虽早已料到,皇帝却无论如何无法应声,他已经失去了两位皇子,公主只得十二岁,也要为这摇摇欲坠的王朝赔上一生吗?
见他犹豫,三皇子正欲起身,却被另一个身着华服的少年抢了先,“公主尚幼,一团孩气,怕不能令您满意,我随您去。”
蛮王看向他,那少年眉目清朗,眼华流光,风姿明艳,站在三皇子的身侧,身着月白素锦,如新月出云,望向他的眼中决绝,却无一丝怯意。见他不说话,少年微微咬牙补道,“我是大靖四皇子,我知道您所求所想,定能比五妹做的更多。”
蛮王觉得有趣,反问道,“我心何欲?”
“您在军中推行文字,亲自研读汉简,思慕中原之学;您每到一处,并不破坏农田,反而令士兵学习农耕之术;您想要将中原的安定带回荒原,令您的子民无复颠沛流离,这些,我皆可助您!”
少年脸上神色认真,紧紧得盯着他,眼睛瞪得很圆,莫名让蛮王想到曾经养过的花狸,他微微一笑,大步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伸手将那少年一把捞进怀中,大笑道,“错了!”
“老子想要的是娇妻美妾啊!”
话虽如此,那蛮王竟然接受了四皇子的提议,他一个人换来了双方止戈的协议。离京那一天,四皇子在城门口拜别父皇与兄长,三皇子几度哽咽,却终究无法开口,马车缓缓的开动,城墙上传来五公主撕心裂肺的呼喊,“四哥——!”
车内的人一瞬间泪流满面,渐行渐远。
苍原辽阔,与中原景象大相径庭,这里的气候实在是太恶劣了,从北边吹来的风终年不绝,四年的战争拖垮了大靖,却也没有给这里带来多少财富,南方的种子在荒原上种不出粮食,到了冬天,人们依然要面临饥饿的困境。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小皇子声音轻柔,“你不可以照搬大靖的农耕之术,荒原自有荒原的生存之道。”
蛮王很快发现,那小皇子看着是一朵温室里娇养出的花儿,却极聪明,他书读得多,又肯下地去实践,来荒原不过一年,竟比他这住了二十余年的人,更为熟悉一切。
他在王庭内开设宫学,将从中原带来的书籍全部分发下去,教授汉文,凡肯学者,不拘身份,皆可入学。又将中原的官制推行,凡有才者,考学过便可入仕。在外改革田地,改良草种,并设立储粮营与水库,凡此种种,不出三年,荒原已是一派全新气象。
荒原人对南方人的仇视是源自根骨的,百年前,他们是被流放至此处的弃子,然而没有人能恨得起那个来自南方的小皇子。他像是春日草原上的太阳,唇角总是带着明媚的笑意,温暖而不炙烈,他和传说中高高在上的皇族完全不一样,他会到牧民的家中,和他们一起给绵羊挤奶,给马喂草,帮他们一起辨认哪些草种更耐寒,在积雪过膝的冬天也不会死去。
“皇子哥哥,你真好看,我阿娘说,你是大王的王后,可我觉得,你比其他的王后都好看多了!”
“胡说什么呢羊崽子!”牧民拼命道着歉,小皇子笑笑,并不在意,想要去摸摸那孩子的头,却被一只大手,半路拉了过去,下一秒便落入了一个宽大的袍子里,“确实是胡说,”蛮王用布满了弓茧的手拂过他颈边碎发,“我可没有其他王后。”
“你当年替了你妹妹来和亲的,什么时候兑现?”
小皇子乖巧的眨了眨眼,从怀中一挣跳起来,回头狡黠道,“待我履行自己的承诺。”
“我要让这荒原再无颠沛,与中原无二致,流离之人,重归故土。”
小皇子这一诺,便是十五年,时光流转,大靖老皇薨逝,三皇子即位,两边依然延续着当年签订的和平协议,休养生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天下会如此太平下去时,战火如十五年前一般突如其来,只是这一次,掀起纷争的是南方。
“你哥哥骗了我!”蛮王在大帐中咬牙切齿,新皇狡诈,多年前便潜了细作进荒原,此次上来就炸毁了最大的一处储粮营。冬日临近,在这座荒原上,没有粮草,就意味着没有活路。
“让我去和他谈。”十五年过去,当年的小皇子已褪去了天真,只是眼中的决绝,一如离开京城前的那一夜。
可这一场谈话并不愉悦。
“十五年了,这十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不在恨,恨他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委屈了十五年,不就是在等我带你回去吗!”
“我不委屈,当年随他离开,是为了保公主,可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也快要做到了,三哥,荒原本就是大靖的,我们和他们同根同源,荒原的子民也可以是大靖的子民啊!”
小皇子的面容一如往昔,草原上的列风并没有摧残他的光华,反而让他更添了一丝风情。新皇盯着他开合的唇,积年的仇恨,压抑,思念在这一刻扭曲成极度的酸涩,他脱口而出道,“他睡过你了,是吗?”
“你要这样护着他和他的人!”
小皇子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退后了一步,盯向他,“三哥,我护的是大靖的江山。”
“不要叫我三哥!你根本就不是四皇子,装了这许多年,你自己都忘了吗?!若我知道如今会变成这样,当年绝不会让你替四妹来荒原!阿熙,你是我的人,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他微微垂了眼睑,嘴角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再抬眸,眼中已是一片冷冽,“皇上,我永远是您的子民。”
“也永远是荒原的王后。”
蛮王守在两军交战的边境处心神不宁,夜风中,一匹赤炎马疾如流星,马蹄声穿破寂静的荒原,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笑容大盛,却在下一秒凝在了脸上。一支长箭划破夜空,与他的厉喝声混在了一起,没入马背上的人。
新皇远远得望着那个人影如秋叶一般飘零,薄薄一片,他忍不住伸手,却抓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坠入那蛮王的怀里。
眼前一片模糊,当年他就没有勇气伸出手拉住他,那年在城门口无法说出口的话,一错过,竟是一辈子。
心口突然一片绞痛,待他反应过来不对,却发现身边的人已经都不见了,他猛地回过头,却看见公主站在帐口。
“皇妹……你—?!”
四公主走上去,轻轻扶住他因为撑不住而下滑的身体,面上神色悲戚,出口的话音却没有一丝温度,“当年是你让他伪造身份,替代了我来荒原。”
“不…是,是父皇!…”
“但你没有反对。”公主伏下身,看着皇帝面上青白之色转黑,口鼻间不断溢出血,她伸出手,覆上皇帝的眼睛,一滴清泪划过脸颊。
“无论是这江山,还是他,当年你都护不住,现在你还要毁了他,你该死。”
“阿熙,你想要的天下太平,故园归根,我会帮你实现。”
因为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