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痴有爱，则我病生》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圆觉经》

我是大慈恩寺最不起眼的小沙弥。

第一次见到辩积师傅，是在玄奘法师的讲经会上。他坐在众弟子最前方，僧衣衬得身形清癯，明明也是少年，眉目却自有澄明气象。师父说，辩积是玄奘法师最器重的弟子，将来要继承衣钵的。

我记不清什么衣钵什么继承，只记得他眼下两颗痣，像前世未流尽的泪，万千愁绪都垂在敛目间。

那年我十二岁，听不大懂经文，师父讲“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被罚抄《佛本行集经》十遍，也没能参透其中奥妙。

我想如果有机会，一定问问辩积师傅，他从这冗长的经文中参悟过什么？

直到上弦月夜，我提着灯夜巡，见大雄宝殿中有人长跪。是辩积师傅。月色透过棂窗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佛祖的莲座。我听见极轻的一声叹息，如露如电：

“我照见了自己的劫。”

劫？我听不懂大道，却知道这不是个好词，不敢上前询问，那股阴郁却久久萦绕心间。

后来寺中起火那夜，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梁柱轰然倒塌时，是他冲破火墙将我拉起。我的僧衣着了火，吓得嚎啕大哭。辩积师傅徒手拍灭我衣角的火焰：“闭眼，莫看。”

当我再度睁眼，已在屋外树下。他却转身又要冲进火海。我死死扯住他焦黑的衣袖：“辩积师傅！别去了——会死的！”他回头望我，眼神竟带着慈悲：“火中涅槃，也好过心困樊笼。”

那竟是我见他的最后一面。

再听闻，他成了世人口中的妖僧，人言他亵渎佛门、妄动凡心，腰斩之刑是他自找。他们说辩积因公主生情障，因一念坠情网。

我恍然想起，也是个山寺梨花的时节，公主入寺祈福，我奉命清扫殿前石阶，无意间向殿内一瞥——

烛台晃动，他疾步上前，以手蔽火。

烛火晃乱了我的眼，冥冥中似乎晃乱了谁的心。

现在想来，梨花飘落，似雪似幡。原来劫缘早定。

我伏跪佛前，心生迷惘却又格外清明：佛说慈悲，又斩不断这人间枷锁；佛说自在，却灭不尽善因苦果。

佛度众生，度不过一双人?

王法昭昭，昭不了一念诚?

那斩下的刀，到底是律法，还是另一种“无明”?

一切未可知了。之后我又研读万千佛经，懂了戒断情欲是为“了生死，出轮回”。我想，我这样愚钝的人，大概是要苦海不得解脱千万年了。

辩积呢？

心不颠倒，意不贪恋，是为善终。他成不了佛，也没得善终。

那下一世，你入凡间，先问红尘。

「第一篇想在这边再发一遍的，我对辩积的情感，大概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困惑与悲悯的复杂牵挂，提笔写他，又不太敢写他，所以磨叽了好久，才憋出一千字，看个热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