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空折枝
初雪那年,钟离望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什么都不需放在心上,自有数不尽的人趋之若鹜地试图讨好他。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纵使钟离望性子冷淡,也在半旬内便见过了宫中上下的人,唯独不曾见到宠妃沈兰因及其幼子。
抱着点微妙的兴味,钟离望又花了一年巩固地位,随后亲自上门,见一见母后与自己的手下败将。
永和宫的屋檐压了薄雪,梅花开得极盛,数枝斜斜撑出檐角,将地砖照得泛起艳红。
树下蹲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披着白狐裘,怀里抱着裂了口的泥兔子,眉头皱着,认真地同婢女说话:“你别怕,我不告诉别人,就说是我自己碰碎的。”
声音轻轻的,语气却干脆利落极了。
钟离望立在回廊阴影里,看着那孩子站起来,拍拍裘袖上的雪,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偏殿走。
那狐裘拖得太长,不怎么称身,脚步微乱。
但因为眉眼是令人过目不忘的好看,干净清丽得像掸过霜雪的玉,所以不显狼狈,只让人觉得可怜可爱。
“……果然是祸水的种。”钟离望在心里评价,目送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御花的影子里。
良久,他忽然垂眸,笑了笑。
这样一个小东西——漂亮、脆弱、天真心软得不成样子,连撒谎都笨拙到让人一听便识破——母后却始终如临大敌,要他多加提防?
未免太高看了。
他转身回殿,轻声吩咐:“叫内务府把新制的纸龙风筝、平安鼓、九连环,还有我库房里那只长方嵌石镀金鸟音笼,都给永和宫送去。”
宫人一怔:“殿下,您是说,永和宫?皇后娘娘若是知晓……”
钟离望毫无波澜的眼神淡淡扫过他:“会高兴的。”
他原是随手施予,只想着看看那孩子收下时是怎样一副模样,权当取乐。
谁知送着送着,竟有些收不住了。
随着他上位后逐渐安静的永和宫又渐渐热闹起来,被外调的掌事回了院里,例银不再漏发,饭食愈发精致,昂贵的布料更是流水般一批接一批地送来,每件都裁剪得合身,婢女也换了新人,伶俐规矩,绝不会打碎小殿下心爱的泥兔子。
但从没人知道,是哪位开了口。
*
沈沅其实不知道太子是怎么出现的。
初春宫宴,桂花汤圆不够甜,他提前偷吃了两口,便意兴阑珊,悄悄抱着风筝缩进了廊下,想出去放风。
院中空旷,他才刚抬脚,一道影子便落在身前。
沈沅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见穿玄衣的大哥哥蹲下来,手里拿着那碗只受了点皮外伤的汤圆。
“吃得这般少?”对方的声音冷冷淡淡的,“不合胃口?”
沈沅呆住,乖乖地点了点头。
钟离望看了眼养到现在都没怎么长个的小家伙,起身就要走,结果袖角被小小的一只手拽住了。
“你是……”沈沅平常都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不知从哪认的人,又圆又大的眼睛黑亮亮的,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对方,“太子哥哥吗?”
钟离望低头看他,没纠正这样的称呼在他俩之间过于亲厚:“是。”
沈沅思考了下,抓得更牢,非常用力地摇了摇头:“我……我刚才说错了,不是不合胃口,很好吃的,是我想出来玩,所以没吃完。”
钟离望没立刻说话,盯着那只仍拽着自己袖角的小手。软软的,握得并不牢,只要他稍一用力,就会被甩开。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钟离望问。
沈沅怔了一下,巴掌大的小脸慢慢绷紧,欲言又止。
那模样太熟悉了,钟离望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僵住神色,想开口又不敢的样子。
只是这一回,他有些不快。
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形象竟是这样?为了这碗汤圆,就要去发落御膳房的人?
……
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的确想这么做。
“要不要,一起放风筝?”
沈沅最后小声问。
钟离望沉默了片刻:“你想让父皇看见风筝,发现你和我都没好好参加宫宴?”
只想转移话题的沈沅“啊”了一声,慌了。
他张嘴想解释,又怕再说错,手足无措地望着钟离望,像一只被人捏住后颈拎起来的小猫。
钟离望静静看了会儿对方急得要哭出来的模样,俯下身压着嗓子,在沈沅耳边轻声道:“再叫一声太子哥哥,我就带你出宫玩……回来记得谢恩。”
*
那年宫宴,太子与宠妃之子皆未露面。宫中只言太子议事未散,小殿下则染了风寒。
等花灯放完,宫门紧闭,钟离望才送沈沅回永和宫。
小孩睡得极沉,绣着云鹤纹的锦毯滑下来半边,怀里抱着那只视若珍宝的风筝,一手还努力攥着今天钟离望新送的漆盒。
盒里装的是棋子。
钟离望实在觉得这便宜弟弟太单纯,活不到他动手的那一日,只能亲自教点什么,免得将来的博弈太快落下帷幕。
只是从那个春天开始,一日又一日,棋子落在木盘上的声音清脆,像是藏在心头的一场春日细雨,不曾特意留心,却又从未缺席。 http://t.cn/A6rzFQ0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