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辅周先生医话
☞学医的人,不要去死记硬背几千几百首方剂。临床组方,切忌浮泛。方不在多,药不在杂,执一可以驭万,左右可以逢源。一首桂枝汤,能变化出小建中、当归四逆汤许多方子,既治外感,又治内伤。
☞我早年在四川学医,有位老中医,特别善用五积散,饮誉川蜀。求教于他,老中医说:“一首五积散,房上不喊房下喊。”
☞当归四逆汤治月经不调和冠心病。
☞乌梅丸治头痛、失眠、痛经和慢性结肠炎,取其直入厥阴之能。
☞封髓丹治遗精、早泄、慢性口腔溃疡。
☞调经用茺蔚子。
☞童便治长期低烧。
☞急性传染病以升降散为总方,化裁进退,广泛用于流行性脑炎、急性肺炎。
☞治温病,尤重胃气,讲求升降润燥与通补。
☞伤寒,本寒而标热,治用辛温,汗出热退;温病,本热而标寒,清热必兼透达。
☞外感病重在辨表里寒热,内伤病重在辨虚实阴阳。
☞张菊人先生改银翘散为银翘汤,说北方室外天寒地冻,室内却炉火不熄,如此,则寒郁于外,热固于中,银翘散中辛温的荆芥,升提的桔梗皆非其宜,当去之,加黄芩、瓜蒌。我说:此固一说也,但不可视为定例,我用银翘散,治风温初起,无汗畏风者,怕它透达之力不足,常加葱白,增强开表力量。葱白辛润,汗而不伤津,和麻桂羌防不同。
表解热透,我一般不用苦寒药,用白虎汤亦嫌早,常用鲜芦根、鲜竹叶,衄者再加白茅根,此名“三鲜汤”。
☞某人感冒发热,午后为甚,伴倦怠,纳少,口淡,尿少(关键信息,提示三焦不畅,水湿内滞→表窍失和而发热),我用平胃散+二陈汤+三仁汤,二剂,即汗出,尿畅,热退。
☞湿温或温邪夹湿,最容易见到湿热郁遏,阳气不能通达。徒清热而热不去,湿留之故也。
叶天士说通阳不在温,而在利小便,常用芦根、通草、薏米、茯苓皮、滑石、竹叶。
通阳不在于温,是因为湿和热混在一起,热在湿中,不能用温药如桂枝、肉桂、大茴香去通阳。小便一旦通利,湿去即可热孤。
利小便的药味淡,我把它概括为“淡以通阳”四个字。
☞表未解未可攻里。即使表已解,热邪入里,当清,苦寒药也不要过量,对于阳气不足之体,宁可再剂,不用重剂。否则,热中未已,寒中又起,粗工之用药也。不能看“炎”字两个“火”,就攻其一点,不计其余。
☞辨证论治的真谛是甚么?是“一人一方”。病同,证同,也未必用同样的方药,还要看体质、时令、地域、强弱、男女而仔细斟酌,不要执死方治活人。
☞麻黄汤不是发汗峻剂,大青龙才是发汗峻剂。大青龙汤的麻黄是麻黄汤的一倍。
☞石膏用量也不宜过重。药罐子有多大?那么大量怎么煎?有人动辄就用今制半斤、一斤。再说,是药总有利弊,不能只看到石膏清热之力,而不怕它伤阳损胃。
☞热邪与燥屎相合,不得已而有承气之设,仲景先生于此谆谆告诫:一服利,止后服,得下余勿服。一次会诊,一小儿食滞,发热,已经用过许多抗生素无效,不食,腹胀,但鼻准光亮,一医主张用大承气汤。我说,脾虚体,鼻准光,必自利,不必用下,不妨消导。但他坚持,正在讨论时,护士来报,拉稀便了。
☞王清任一生苦苦探索医学真谛,精神可敬。他的活血化瘀方,如血府逐瘀汤,果是气滞血瘀,用之多效。但只强调气血,将七情六淫一概抹煞,未必有当。其方,有效者,也有不效者,未如所言之神。如说通窍活血汤可治十年、廿年紫脸印,多少付可见效,实际用之无效。
☞有人久病畏寒,人着单,彼着夹,人着棉,彼衣裘,冬天生着火炉,犹自呼冷。此真阳虚也,可考虑用玉屏风散,加附子、生姜、大枣,剂量不必太重,阳气复振,营卫和谐,即可见效。
☞有人三天两头感冒,前人称为数伤风,可用玉屏风散,营卫不调者合桂枝汤。若辛温峻汗,表阳愈伤,病愈不解。
☞苦寒药伤中阳,脾胃一倒,诸病蜂起。
☞肾盂肾炎,临床常见。针对尿频尿急,我常用五苓散 + 二妙散 + 大茴香、琥珀,以解膀胱之困,肉桂只用三、五分而不宜多用。
☞有很多病,只宜调 不宜治。与其药石杂投,损伤胃气,不如不服药。我自己就有痰饮宿恙,多年来,我一直不服药,中西药一概不服。唯注意调饮食,适寒温而已,虽然衰弱,但又多延了一些岁月。
☞六十年代初,我在广东从化温泉疗养,有人来访,他有多种慢性病,终年西药、中药不离口,每次吃一大把药。而日见消瘦,饮食不思,餐后腹胀。我说,古人说 “有病不治,常得中医”,药石杂投,本已见弱的脾胃如何负担得起?脾胃一倒,就不好办了,我建议他不妨减少用药,他顾虑重重。我让他先减一点试试,果不其然,减一点,各方面的感觉反而好一点。最后他终于甩掉了终年吃药的包袱。
☞希冀吃药来健康长寿,无异于痴人说梦。治病用药无非是借药性之偏,来纠正疾病的阴阳之偏。从古至今,未见有吃药长寿的。
☞学拳三年,敢打天下;再学三年,寸步难行。学医三年,便谓天下无可治之病;行医三年,始信世间无可用之方。
☞罗天益说:医之病,病在不思。医生所思的,就是辨证论治,而非其它。我坚信唯物论辨证法,不向机械唯物论投降,我也这么教我的学生。他们总怕我保守,不给他们我的秘方、验方,我说我没有什么秘方、验方,我用的都是古人的方,要秘方、验方,去查类书嘛,我教你们的是辨证论治。他们又说,辨证论治,难哪﹗我说:孙悟空七十二变,是他掌握了“变”的方法。不要偷懒,学嘛,没有快捷方式可走的。
☞有位广东来的进修生,在门诊跟我抄方。有一天,病人少,她说:蒲老,可不可以让我给你把个脉?我说:好。诊毕,她皱着眉头,说:有结代脉,我说:是结脉?是代脉?她想了一下,说是代脉。我说你不错呀,能看出来。她说三四动止应六七,蒲老你不会出事吧?我说那你就过六七天再看。过了六七天,她再诊我的脉,说还是那样。我说,你看,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痰浊瘀血阻滞心脉也会出现脉结代,未必就“三四动止应六七”。
☞眩晕,有虚有实。我会诊过一位美尼尔氏病患者,先后用过滋水平肝,熄风潜阳,泻肝和胃等法未愈,苔腻、脉滑,我用温胆汤加味而愈。
☞子宫脱垂,古称阴挺,多由劳倦气虚不能固摄所致,我常用补中益气汤。补中,健全脾胃;益气,增强功能。每用加鳖头一个,炙酥入煎。
☞有人说,古方中用人参的,就一定要用人参。我说不一定,仲景先生生当汉代,那时辽东尚未开发,故白虎加人参汤,理中汤所用人参,皆是党参。四川的泡参,也很好,白中带黄,其味甘淡,入脾肺经补气,加之其体疏松,补而不壅,补气而不留邪。若嫌力薄,可以加量使用。我在成都治一血崩妇女,用补气摄血法,泡参用至四两而效。
☞三物备急丸是仲景方。功在攻下“冷积”而止腹痛。伤于生冷瓜果,积久不化,非一般消导药可效。有人病此,求治于某老,其用药,无非楂曲平胃之类,服二十剂无效。此病非“攻”不能去其“积”,非“温”不能已其“寒”,我用三物备急丸的大黄干姜,不用巴豆,改用阿魏而效(冷积腹痛,用大黄附子细辛汤也可)。
☞巴豆猛峻,不可轻用,即用,也要注意炮制方法去油用渣,并严格掌握用量。我有个学生,素来用药谨慎,一次处方开巴豆五分,患者服后即暴吐暴泻不止,所谓“一匕误投,覆水难收。”后来我调治了许久才好。
☞对某些慢性疾病,我推崇煮散,即把药碾成粗末、混匀,每用五、六钱,水一盏,煮七、八分钟,去渣,适寒温饮之。一日一、二次,不伤胃气,药效也易于发挥,犹如轻舟速行。
☞治疗便秘,勿轻言泻下。如肝失疏泄,用四逆散,气机升降复常,大便自通。脾虚运化不好,我用甘麦大枣汤而效。或以这样的治法神奇,其实不过“伏其所主,而先其所因而已”,何神奇之有?
☞用药要丝丝入扣,不多一味无谓的药,不少一味对证的药。
☞用药丝丝入扣,不是多而杂。用药杂乱,是初涉临床者的通病。原因一是病机不明,病机不明,用药就不能击中要害(不能精准打击靶点)。二是急于见功,这样就势必见一症用一药,甚至用几种药,这就成了唐书说的“广络原野”。三是瞻前顾后,用一味热药,怕太热,加一味凉药;用一味泻药,怕有伤,加几味补药。曾有学生治一个气喘病人不效,来找我,还说是不是没有按老师的经验加葱白,我看他的处方,一味热药,一味凉药,下面又是一味热药,一味凉药,我就问他,这是寒喘,还是热喘?他不能答,这就是病机不明,所以用药杂乱。果是寒证,用凉药岂非雪上加霜?
☞用药杂乱,就像打架一样,你这里一拳头打出去,他那里拉着你的手,那哪能打得中?我年轻时用药也杂,后来我临叶天士医案,才发现他的用药真巧。
☞古人说“博涉知病,多诊识脉,屡用达药。”说到达药,当然还是要向仲景先生学习。他是深知药物利弊的。
☞不识药,对它的利弊拿不准,用一味不行,那就多用几味,想不杂乱都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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