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云仙家世自述——《我是阿宗的女儿》

冯云仙，藏名格桑雀珍（སྐལ་བཟང་ཆོས་སྒྲོན），是抗战时期中国边疆女性中最传奇的风云人物，声名远播欧美。1937年底，南京沦陷的前夜，冯云仙带领1000多名南京孤儿出逃，后来又在日军的刺刀下从其它战场抢救了2000多名孤儿，一共有3746名孤儿获救。她发动一切力量，把这些孤儿平安转移了武汉、重庆、成都等地，建立二十四所难童学校，供给他们衣食住行及一切开支，著名音乐家冼星海曾经是她身边的工作人员。1939年2月18日国际反侵略大会代表、英国著名女记者莎绿蒂·何登夫人在《大公报》上报道了她的事迹，标题为《拯救中国的孩子们》，“她的精神气色显着光荣的健壮，穿着青草绿色的衬衫，蓝布的工人裤……这个青年妇人和两个本身也是安徽难民的勇敢的助手，曾经在前线各村庄来往好几个月，从毁墟中拯救了几百吓坏饿坏的儿童”。1939年冯云仙的照片曾与邓颖超、史良、丁玲、谢冰莹等同时代的著名女性刊登于《展望》杂志同一页，标题为 《战时新女性：西康妇女界领袖冯云仙参加参政大会演讲》。此后冯云仙又带着战区儿童边疆宣传团前往大小凉山彝族地区宣传抗战。前些年青海省新闻网曾经简略报道过冯云仙的事迹。

冯云仙先后担任过国民党中央党部民众调查部西康视察员、康藏纠纷调查特派员、康藏旅京同乡抗日救国会执行理事、妇慰会战时服务团副团长、战地儿童抢救服务团副团长、中国战区儿童边疆宣传团团长、国民党蒙藏委员、国民党西藏党务筹备处委员、国民参政会参政员、制宪国大代表、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和宋美龄在抗战前就是结拜姊妹，曾随宋美龄访美。民国《西康通志稿·议会志》记载她是西康省汉源县人，但她有时候也自称是西康巴塘人。

由于政治上的原因，过去的四川省《汉源县志》和《巴塘县志》都不敢给她列传，迟到2018年的《汉源县藏族简志》出版才对她做了简介。现在由于知情人基本已经去世和史料、档案的毁损，导致冯云仙早年的身世变得扑朔迷离。过去著名藏学家吴均老先生曾经想收集整理冯云仙早年的情况，都无从下手。即使是2005年团结出版社出版的大型民国史研究工具书《中国国民党百年人物全书》310页也声明冯云仙“亲生父母资料难寻，与汉族养父赖执中（又名赖秉权）较为亲近”，该书甚至误以为冯云仙是苗族。台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刊登的《冯云仙传记资料》也搞不清楚其早年身世。好在北京中国国家图书馆保留的民国旧报刊中发现了冯云仙解放前发表在《妇女共鸣》第十一卷第四期中的家世自述——《我是阿宗的女儿》，局部解开了冯云仙的身世之谜。

冯云仙在《我是阿宗的女儿——为怀念还在边地的母亲而作》中透露，她的母亲就是民国时期康巴著名女界领袖阿宗夫人，阿宗夫人的祖父就是清末的巴塘（改土归流后称巴安）宣抚土司，阿宗夫人的父亲也是巴塘营官。营官是西康藏族对土司的另一种称呼，最早是西藏地方政权在四川藏区任命的地方官员，藏语称为“宗本”，这些营官在清朝时期又被满清政府授职为土司。所以具有营官身份的西康藏族土司都是双重政治身份，清末赵尔丰在四川藏区改土归流，所废除的只是这些藏族土司的清朝官方身份，却不能废除他们西藏地方政权官员的身份，当地藏族就把这些被废除的土司改称营官，仍在一定程度上受他们统治。清朝时期的巴塘有正宣抚土司和副宣抚土司，又称为大营官和二营官，不过清末改土归流前的巴塘正、副土司其实都是一家人。同治九年巴塘宣抚副土司格桑斑鸠死于地震，无后，就由正土司扎喜之子郭宗扎保承袭了副土司职位。据《卫藏通志》记载，巴塘正、副土司共管辖百姓6920户、大小喇嘛2210人，管辖范围包括今日四川、西藏、云南多县，是清代藏区很大的土司。阿宗夫人的祖父就是巴塘宣抚土司扎喜、父亲是巴塘宣抚副土司郭宗扎保的胞弟营官阿研。

赵尔丰在川边的改土归流和平定西藏叛乱，始于驻藏帮办大臣凤全被杀。清光绪三十一年，驻藏帮办大臣凤全在巴塘开金矿，练兵，招内地汉人屯垦，确实有益于巩固边陲和稳定当时岌岌可危的康藏形势，但他是满洲权贵出身，“性情劲直”，又久在内地任职，不懂得团结当地藏族上层，巴塘宣抚土司罗进宝和副土司郭宗札保率领大小头人来拜见他，他命他们长跪不准起来，并用铜烟杆敲打两位土司的头，骂道：“蛮狗头也配戴红领花翎？凤老子看你们这个酥油顶子戴不久了。”两位土司在众头人面前颜面尽失，心生愤恨。而凤全当时的卫队又全是作新军装束，行西洋操典，所到之处敲洋鼓吹洋号，与清朝绿营和八旗军完全不同，当地藏人从未见过，两位土司遂造谣凤全“非大皇帝所派钦差，是洋人所派，将收我土地畜牧财产，傀送洋人，于是夷众大哗，群情鼎沸” ，便与丁宁寺堪布串谋，伏兵于凤全归途，酿成震惊中外的杀害驻藏大臣事件。事后巴塘土司向清朝上书，说“凤大人随带兵勇人等到台，随即吩谕教习洋操，学洋话，行洋礼做作，又私开汉夷百姓老幼男女人丁户口名册……凤大人与吴统领商办，将巴塘汉夷百姓僧俗尽归与洋人管辖是实……百姓看透此情，故耳不揣有罪，一时错乱，已将汉官二员及洋人一并诛戮。”这当然是为他们自己开脱，难辞其咎。清朝对巴塘用兵，杀二土司及丁宁寺堪布，土司家人押送成都关押，辛亥革命后才释放。冯云仙的外祖父巴塘营官阿研和家族就是杀死满清驻藏帮办大臣凤全的策划者和组织者，由此引发川边藏区和西藏的一系列历史剧变。

冯云仙的母亲阿宗夫人是一位非常虔诚的藏传佛教徒，凡见到穷人就要施舍，因为家中有很多财产，所以还资助过国民党革命。冯云仙1927年初十七岁时曾随母阿宗夫人到沈阳拜谒九世班禅曲吉尼玛，成年以后在南京国民党中央党部民调部工作，后又从事战地儿童抢救，也得到其母的资助。

冯云仙的生父，在冯云仙的自述中没有详细披露，只说“父亲后来和国民党同志赖执中、孔阵云等到汉源从事排斥军阀的革命工作……最后事情失败，父亲竟以身殉”，在此期间冯云仙可能是随其父生活在汉源，“当时我还很小，但我很喜欢帮助父亲管理、制造军需械弹”，同时在汉源求学。

赖执中（1895—1951），是民国时期川康名士，四川省石棉县人，曾任川军总司令兼四川省省长刘成勋的副官长兼西康屯垦使署宣慰专员，后又任川康边防军邓秀廷旅四十七团副团长兼夷兵营长、川康绥靖公署顾问、西康省参议员、宁属屯垦委员会委员兼边务处长、二十四军驻靖边司令部少将联络专员等职。其父赖进学是大渡河地区著名士绅，因从康定向藏民买来新式快枪组建团练镇压凉山彝乱有功，于清光绪二十四年被授予“奉政大夫”官衔，威凌大渡河两岸，能够支配当地汉、藏、彝等各民族，因为有藏族血统，人称“赖三蛮王”。

孔阵云（1988—1951），同盟会员，四川省古蔺县人。青年时因斗杀人命，亡命四川泸县，成为当地哥老会首领。辛亥革命前夕，孔阵云加入同盟会，从事反清运动，是熊克武的部下。护法战争中，孔阵云是石青阳的部下，在攻打西充四方岩时负伤回古蔺疗养。1924年加入刘成勋所部，具体职务不详。1927年刘成勋部被刘文辉打垮，孔阵云解甲返乡，任古蔺县临时参议会议长。

冯云仙称“父亲后来和国民党同志赖执中、孔阵云等到汉源从事排斥军阀的革命工作”，那么应该就是在刘成勋所部任职。其父殉职后，在汉源的冯云仙被赖执中收养，此后的历史是比较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