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夏以昼当年走丢的那个妹妹找到了。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一个沉闷的雨天。你正在小镇的音像店里给哥哥买他念叨了好久的游戏磁带。
你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脱下来,仔细裹住它,正准备一头冲进雨里。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通体黑色、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你面前,溅起细小的水花。
车门打开,夏以昼从驾驶座下来。
电话还贴在耳边,雨丝落在他乌黑的发梢。
隔着雨幕,你看见他垂下眼,对着电话那头言简意赅地说:“爸,妈,我找到人了。”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你被雨水打湿的单薄衣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
他径直走来,对着电话那头说:“嗯。您和妈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回头拍照发给你们。”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你冰凉的肩膀上。
他的外套还带着他温热的体温,巨大无比,几乎将你整个包裹住。
夏以昼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的黑色高领毛衣,他耐心地帮你将过长的袖子一层层挽起来。
“怎么这么瘦……”他低声自语,眉头蹙得更紧。
你扫过他身后那几个同样衣着不凡、沉默站立的人,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我没钱。拐卖是犯法的。”
“……..” 夏以昼动作一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在你看来的确很容易误会。
他身后一位面容慈祥的老者上前几步,与你平视,语气温和得不可思议:“小姐,您千万别误会。您可以叫我王叔,我们是来接您回家的。”
“回家?”
夏以昼看着你:“嗯。回家。”
—
雨依然在下。
你待在房间里,手里捧着刚才那个叫夏以昼给你买的热奶茶,脚尖垂着晃荡,耳朵却竖得老高,努力想听清他们在客厅和你父母聊些什么。
回来的路上,王叔已经简单告诉了你真相:你现在的父母并非你真正的亲生父母,
当年夏家保姆因工作失职被扣了工资,心生怨恨,竟在你三岁时将你故意丢弃在外。
而你现在的父母,则是当年从人贩子手中将你买下来的。
这么多年,那个保姆早已受到法律严惩,你的亲生父母也从未放弃寻找你,历经周折,半年前终于锁定这个小镇,今天,他们来接你回家了。
“我……真正的家人吗?”
“砰!”
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碰撞声,像是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
你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
只见夏以昼气笑了,连身后一向温和的王叔也罕见地面色严肃。
餐桌对面,坐着的是你熟悉又陌生的父母。养父显然被夏以昼的气势吓到,脸色发白,但还是强装镇定;“…我们…我们好歹养了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点钱…不过分吧?”
夏以昼表情没变,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从内袋里拿出支票簿,唰唰地重新写下了一个数字,推到对方面前。
那对男女看到支票上的金额,脸上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狂喜和贪婪,几乎是抢一般地接了过去。
“…….”
“小姐?”王叔注意到了门缝后的你。
夏以昼先一步走了过来。
你因为他刚才冰冷骇人的表情有些害怕,下意识想后退。
他却在你面前蹲了下来,与你平视,抬手有些烦躁地撩了一把额前的黑发,声音却放缓了许多:“吓到你了吗?”
你没敢看他的眼睛,手指绞着过大的袖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出了盘旋在心里的问题:“是要……花很多很多钱,才能带我走吗?”
这么多年,关于你是赔钱货的念叨,你听得太多了。
夏以昼握住你冰凉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你的。
他理所当然:“想什么呢,给你花多少钱都值得。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事。”
夏以昼抬起头,这才仔细打量起你所在的这个狭小空间,堆满杂物,那张充当书桌的木头板子很明显是淘汰下来的。
“你一直住在这里?”
你心里涌起一阵窘迫:“嗯。”
夏以昼回头又看了一眼客厅养父母脸上尚未褪去的贪婪,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你,非常认真地问:“我可以抱你吗?”
你看了看旁边的王叔,王叔鼓励地对你点点头。你迟疑着,也轻轻点了点头。
夏以昼小心翼翼地将你抱起来,他掂了掂重量,眉头又锁紧了:“太轻了……还得看看你喜欢吃什么。”
“有什么东西要带走吗?”
你抱紧他:“没有。”
他抱着你,径直走过客厅,对那对男女丢下一句:“那我们可以走了吧?”
养父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当然,当然!夏先生您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绝不会……”
夏以昼打断他:“记住我和你们说过的话。”
那对男女立刻噤声,连连点头。
你埋在夏以昼温暖宽阔的怀里,心里却觉得无比奇怪。
为什么有的家庭,明明朝夕相处了十几年,却无法成为真正的家人?
又为什么,有的人仅仅见过一面,却能带来这种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不舒服吗?”他似乎察觉到你的安静,低声问。
“没有。”你摇摇头,声音闷在他怀里,“我就在想,血缘关系就有这么重要吗?”
他来之前也和父母商量过,一切以你的意愿为重。如果你过得幸福,他们绝不会强行带走你。
但他甚至不需要多问,从这环境,从你的小心翼翼里,就能猜到你这十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所以最后,他除了你,什么都没拿。
只带走了那本破旧相册里仅有的几张你小时候的照片。
他抱着你走向门外那辆黑色轿车,为你斩断过去所有不必要的牵连。
“家里还有人在等你。除了我之外,你还有两个哥哥,他们在上学,不然就跟着一起来了。”
“还有,你不是问血缘关系为什么这么重要吗?”
雨不知何时停了,他看向你。
“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我呢,其实也不算你的亲哥哥,我也是被领养的。”
他是被领养的没错。但养父母对他视如己出,即使你出生后,他们也对他一如往昔。
历经多年,他对于当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于他个人而言,这缺乏真实的连接感。他甚至私下里曾以为自己大概无法对那个模糊的妹妹产生多么深厚的情感。
但父母年岁渐长,他自然想着要做点什么。
直到他下意识在音像店外停下车,直到他真正见到你的那一瞬间。
他很后悔,后悔自己在那天为什么没有在家,很后悔为什么没能更快找到你。
“但我想。”他重复道,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血缘关系应该不代表什么。它或许是一个起点,但绝不是维系情感的最终纽带。”
“有的人,即使流着同样的血,也可能形同陌路,甚至彼此伤害。”
“反过来,就算没有血缘关系。”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你能听进心里,“人与人之间,依然可以产生最深厚、最真挚的情感。所以我们有朋友,有师长,这份羁绊,也很珍贵。”
你:“你对我也是这样的吗?”
夏以昼想到刚才在音像店外看到你护着磁带的样子,又想到刚刚那个放学回来的少年对那个磁带一脸嫌弃的模样。
真心是多么纯粹且宝贵的东西,这些人怎么会不明白呢。
“嗯。对于以后别叫其他人哥哥了。”夏以昼看向你:“就算没有血缘关系。”
他回答:“我也依然很想成为你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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