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理往保山,总要在永平歇一脚,吃餐饭。吃黄焖鸡。
我坐在阿雪蛟饭店的棚底下,削梨子,削出一个螺旋,跌到地上,引来好几个蝇子,急嘤嘤,贪那一点甜汁。是饭蝇子,面麻肌瘦,并不很惹人厌。老孃提壶过来,说,喝茶。我说,是哩。老孃说,汤么煮个苦蒹芊?我说,白菜秧吧,搁鹅油。
吃梨,冰凉,生脆。倒茶喝,滚烫的普洱,熨过喉咙。我吁口气,觑眼看远处群山,日头灼烈,群山白光四起,一只鸟影也无。
鸟应该振翅而出的。
骡马颈上的铃铛一响,就该有惊鸟,在山体上空乱撞。惊鸟是密林衍生的绿,是铃舌振出的余音。
马帮来了。
马帮从下关出发,驮着茶货和丝绸,翻博南山,渡澜沧江。山邃岭叠,江流湍急,马两股战战,在铁索上屎尿俱下。马锅头拍着头马,喘浊重的气,大喊,走哇!前面就是坝子了!马夫们齐齐应,走哇!前面就是坝子了!
“坝子”,就是永平。
坝里的烫茶等着马帮,等着熨过他们的喉咙。坝里的蝇子等着马帮,等着啜他们身上的咸汗。坝里灶膛的火阴着,也等着马帮,等马蹄声近,便一举蹿起,把锅烧开。
驮鞍卸下来,马儿一身松快,腿也抻长几分,舌头卷起石槽的水浪。马夫也活转来了,不再是邦紧乏困的神情,呼应喧嚷地把汗衣挂上竿头,打赤膊围坐喝茶。好茶在鞍上,碎茶在杯中,大家也喝得兴兴头头。两盏茶下去,更觉痨肠寡肚,纷纷引颈而盼,盼那灶屋快快端出伙食来。
直等到一股煳辣香,绕屋而转,钻人肚肠。
我折过身,把茶壶辗到桌边,老孃先把黄焖鸡摆到中央,再去车边喊王路:女子,吃饭了。我也喊王路,喊的还是梦中话:坝子到了!吃饭了!
永平黄焖鸡的出挑之处,在于煳辣。
本地晒的干辣子,先进菜籽油小火酥,酥过界,酥出煳瘢,此为一“煳”;不炒糖色,纯靠酱油,全程不改小火,火舌燎出酱油的煳香,此为二“煳”;鸡肉滚油时,必然滚尽水汽,皮薄处甚至抛出一点焦酥,此为三“煳”。
一部分干辣子是不滚油锅的,径直和鸡同煮,煮得胀而不破,朱色未改,但最后汤汁收拢,辣气牢抱在鸡肉上,再不脱手。这不是青红鲜辣子那般生加加的辣,是经日晒干缩后,再度于汤汁里缓释的辣。阴郁,暴烈,如脑唧瓜后一闷棍。
再来一遭姜蒜,花椒,火葱,怒江草果同烧,眼前这一大锅乌肉乌骨乌脚杆,乌眼乌嘴乌肚肠,浓墨重彩,最杀饭。
马夫们杀下去多少饭,不晓得。他们拿饵块粑粑碾走锅中汤汁,吃得有多干净,也不晓得。反正我的桌面空了。饭光菜净。
四年前,路过永平,吃黄焖鸡,疑惑鸡里竟没有配菜。吃得火烧火燎,只得拈一根泡椒或一粒腌蒜清口。没曾想那泡椒却是甜酸滋味,稍微吃半截子,火气平下去,又忍不住拈起鸡肉来。
马夫们起身了,捞下干透的汗衣重新穿上,手膀和腰杆舒展得喀喀响。他们将驮鞍搭回马背,马儿吃饱草料,饮足水,眼中焕发神采,马蹄也踏出嘀嘀音。饭蝇子绕着人和马,恋恋不舍。马锅头大喊,走哇!马夫们齐齐应,走哇!
鸡里就该当没有配菜。
马夫们只管吃肉,肉才生力气。只管吃辣,辣送饭,饭才生力气。深肚平膛一大锅,粗斩乱砍,吃饱继续行路。后面还有高黎贡山要翻哩。
我跟王路也有马。四个轮子,现代马。吃过鸡吃过饭,我们也有山要翻。与马帮翻同一座青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