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山赤兔鸣冤 建业城云长显圣

且说关公父子殒命麦城，英魂不散，荡荡悠悠，竟至当阳县玉泉山。山中老僧普净，昔于汜水关镇国寺中曾与关公论道，今于庵中坐禅，忽闻空中有人大呼曰：“还我头来！”普净仰面谛视，见一人骑赤马，提青龙刀，左有一白面将军、右有一黑脸虬髯大汉相随，按落云头，至玉泉山顶。普净认得是关公，以手中麈尾击其座曰：“云长安在？”关公英魂顿悟，翻身下鞍，合掌问讯。普净曰：“昔非今是，一切休论；后果前因，彼此不爽。今将军为吕蒙所害，大呼‘还我头来’，然则颜良、文丑，五关六将等众人之头，又将向谁索耶？”公闻言，恍然大悟，稽首皈依而去。后往往于玉泉山显圣护民，乡人感其德，就山顶建庙，四时致祭。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单表那日关公魂魄虽受点化，心中一点忠义之气凝结不散。其坐下赤兔马，自公遇害，为东吴马忠所得，然此马数日不食草料而亡，忠魂亦随旧主飘荡。吴主孙权虽得荆州，然惧蜀汉复仇，又恐关公英灵作祟，纳张昭之言，将公首级以沉香木匣盛之，星夜送与曹操，意欲移祸。操于洛阳见关公首级，面如生时，口开目动，须发皆张，惊倒于地，半晌方苏，叹曰：“关将军真天神也！”遂刻沉香木为躯，以王侯之礼，葬于洛阳南门外。

然东吴于建业城外，亦暗筑一冢，内葬赤兔马遗骸并关公生前所用绿锦战袍、青龙偃月刀仿品一柄，冢前立一石碑，却无字迹。吴人深讳之，唯期以此镇压英魂，免生祸患。

时光荏苒，星霜几换。蜀汉章武三年，先主刘备为雪弟仇，兴倾国之兵伐吴，不幸败于猇亭，病逝白帝城。丞相诸葛亮受托孤重任，励精图治，南征孟获，七擒七纵，南方遂定。建兴五年春，诸葛上《出师表》，挥师北伐中原。其时，帐下有一将，乃西凉名将马岱，乃马超从弟，惯使大刀，忠勇可嘉。此番北伐，马岱为前部先锋，随丞相兵出祁山。

一日，大军行至魏境边陲，忽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当夜马岱于营中歇息，朦胧间见一红面长髯、绿袍金甲之神将立于榻前，声若洪钟：“吾乃汉寿亭侯关云长！念汝西凉子弟，忠义素著，今托汝一事。吾之赤兔，义马也，骸骨葬于建业城东三十里荒丘无字碑下。吴人辱我太甚，以马冢镇魂，实为吾与赤兔之耻！汝可潜往彼处，于月圆之夜，掘开碑下三尺，取其项间一缕赤鬃归来。此物关乎汉祚，切莫有误！”言毕，身影淡去。马岱惊醒，汗透重衫，但觉帐中似有淡淡血腥与汗马之气萦绕，心中惊疑不定。

马岱不敢怠慢，密禀丞相诸葛亮。亮观星象，见东南有赤气冲天，与紫微相冲，沉吟良久，抚扇叹曰：“此乃云长忠魂未安，赤兔义魄含冤之兆。昔云长魂归玉泉，受佛家点化，然刚烈之气终难尽消。东吴私冢之举，实为不敬。彼既托付于汝，亦是天意。子岳（马岱字）可领精干心腹数人，乔装商旅，速往江东，依嘱行事。切记，只取鬃毛，勿动骸骨，事成即返，不可惊动吴人。”岱领命，星夜启程。

马岱一行历经艰险，避开吴军哨卡，潜入建业左近。访得城东果有一荒丘，丘上一碑，光滑如镜，寸字皆无。时值仲秋，月华如练，遍洒荒冢。马岱依神示，于子时三刻，率人掘碑下三尺。方破土，忽闻地底传来一声悲怆马嘶，凄厉悠长，震得众人耳鼓发麻，手中铁锹几乎脱手。再掘片刻，赫然见一巨大陶瓮，瓮口以朱砂符箓封镇。马岱肃然，焚香祝祷：“关君侯在上，末将马岱奉丞相钧命及尊神所托，特来取义鬃，以慰忠魂，助兴汉室。”祝毕，亲手揭去符箓。

瓮开刹那，一道赤光冲天而起，将月色染作猩红！瓮中并无全骨，唯见一具巨大马首骸骨，额前那缕赤色鬃毛虽历岁月，竟殷红如血，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宛若火焰跳动。马岱屏息，以锦囊小心收纳。正欲掩土，异变陡生！那马首空洞的眼窝中骤然腾起两团幽幽碧火，直射建业城中吴王宫方向。同时，冢前无字石碑“咔嚓”一声，自顶至底裂开一道深缝，缝隙中隐隐渗出暗红之色，如血如泪。荒丘四野，秋风呜咽，似有金戈铁马之声回荡。

是夜，建业吴王宫内。大司马吕蒙已病重多时，自袭取荆州后便染怪疾，太医束手。当赤光冲霄之际，吕蒙正于病榻昏沉，忽见一红面巨人，绿袍金甲，手提血刃，跨一匹烈焰飞腾的赤色神驹，破窗而入！那巨人凤目圆睁，声如雷霆：“吴狗！还吾头来！还吾荆州！”座下赤马怒嘶，铁蹄直踏其胸！吕蒙肝胆俱裂，狂呼“君侯饶命！”自榻上滚落，口喷黑血，气若游丝。宫人惊骇欲绝，只见房内青灯乱摇，阴风惨惨，窗棂上赫然映着一个巨大无首骑马身影，持刀怒视，良久方散。

马岱取得赤鬃，星夜兼程返汉营复命。诸葛亮执此赤鬃，观其色如丹砂，触之犹带温热，叹曰：“龙驹精魄，尽萃此鬃；云长忠烈，寄意于此。”遂命巧匠以金丝混编此鬃，嵌入一顶特制幞头之中。待再出祁山，与魏都督司马懿对阵五丈原时，诸葛丞相头戴此巾，亲临阵前。汉军将士遥望中军帐前，丞相纶巾之上，一缕赤红在秋阳下如火焰升腾，又似有赤兔神骏之影护持。三军皆振奋，以为武圣庇佑，士气如虹。司马懿于高岗观之，见赤气环绕汉营，直冲斗牛，惊疑不定，竟高挂免战牌，深沟高垒不敢出。此赤鬃神异，助汉军威，亦是后话。

而那建业城外，无字碑裂，血痕宛然，永为吴人警示。吕蒙不数日便呕血身亡，临死犹双目圆瞪，手指虚空，嘶呼“关”字，吴中上下，莫不悚然。自此，江东小儿夜啼，闻“关公”或“赤兔”之名立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