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昼去外地上大学那会，上专业课的时候，不知道他突然接到了什么电话，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总之他眉头拧在一起，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书也没收拾，直接从后门跑了出去。

直到了晚上，夏以昼领着个哭嗒嗒的女孩回学校的时候，他们这些人才知道，原来是他那个宝贝妹妹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大冬天，一个人偷了身份证，坐了一天一夜绿皮火车来了他们这里。

夏以昼很明显还在生气，板着一张脸，平日里提到妹妹的那种温和全部都不见踪影了。

小姑娘身上穿着夏以昼出去时穿着的那件黑色羽绒服外套。对夏以昼来说的短款外套，此刻穿在她身上倒真像小孩穿了大人的衣服。

哦不对，她本来就是小孩。

小姑娘鼻尖泛红，眼睛里还有未干的泪水，显然已经哭过了，正攥着袖口，眼巴巴看着正背对着她的背影。

夏以昼撩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缓了口气，对旁边的蒋飞说：“你能帮我找几个我们专业的女生吗，先带她去洗澡，天行太冷了，我怕她生病。”

蒋飞一听也不叫事，连忙去好友列表里摇人，不一会就问到了几个女生。

现在也回不去宿舍，等待的过程中，他们就坐在宿舍底下的长椅上等。

原本坐四个人都绰绰有余的长椅，如今坐夏以昼和他妹两个人都好像不够。

两个人一个人坐了一边，小姑娘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夏以昼也将脸侧到了一边。

“…….”

“饿吗？”夏以昼问。

“不饿。”小姑娘答。

又安静下来。

蒋飞拉着夏以昼到一旁，拍拍他的肩膀劝：“差不多得了，没看见你妹心都快碎了吗。”

“不就是离家出走吗，你小时候没干过？”话说到一半，蒋飞停了下：“也是，你从小就当哥哥，估计也不会在妹妹面前干这种事。”

“反正你问清楚原因嘛，肯定有理由的。”

“问了。不愿意告诉我。”

夏以昼想起刚刚在车站，他按照那个陌生人报的地址，喘着气在大厅里奔波，手心里满是汗，最终在C出站口找到了坐在长椅上的小姑娘。

他先是检查了她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见他没事，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她穿上，又连忙感谢那对好心的情侣。

天知道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又多害怕。

偷身份证，翘课，瞒着奶奶。

连个手机都没有，还敢一个人跑来？

向来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他没由地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冷了脸。

“抬头看我。”

小姑娘显然在这种时候不会听话，夏以昼蹲下来，刚想继续开口，就发现她在偷偷抽泣。

夏以昼在瞬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给小姑娘将拉链拉上之后，他按按眉心，领着她往出口走。

….

夏以昼语气很淡：“我不好说她，她现在青春期，很多事情不愿和我说，方便的话，你们待会和她聊聊。”

蒋飞了解夏以昼，如今看着他指节被自己攥的泛白，一眼就知道他也不好受。

“行，我们和她说说吧。”几个赶来的女生自告奋勇。

夏以昼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个他买的红薯，递给了为首的女生：“麻烦了。”

那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最后是长发女生率先上前，将装着红薯的塑料袋递给了小姑娘。

她语气温和：“妹妹，我刚刚买多了，你吃。”

小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似乎因为她这点好意有些触动，又缩了缩脖子，最后小声：“谢谢。”

哎呦喂，女生也是理解夏以昼平常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个妹妹了。

见气氛缓和了一点，女生装作随口一提：“妹妹，临空离天行这么远，你跟朋友一起来的啊？”

小姑娘摇摇头：“就我自己一个人。”

“没和任何人说？”

“没有。”

“钱哪来的？”

“哥哥平常给我的零花钱。”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些纸币，被她抚得平平整整的。

哎呦，怪不得夏以昼那么生气，估计是自责吧。

她蹲下来，将小姑娘额前头发整理好：“你很勇敢，但是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哥哥会担心的，你的家里人也会担心的，你还是小孩子。”

这句小孩子让她安静下来。

小姑娘望着自己的鞋尖：“我知道我是小孩子。”

“……哥哥讨厌我了。”

“怎么会呢？你现在吃着的红薯就是你哥哥买的，他忙着去找你，自己都没吃饭。”

小姑娘愣了一下。

女生看着站在不远处等他们谈话的夏以昼和蒋飞，斟酌了一下语气：“那可以告诉姐姐，你为什么要来吗？我不会告诉你哥哥的。”

….

夏以昼又往小姑娘包里塞了点东西：“牙刷，牙膏，毛巾，还有一次性的内衣，我给你放这里了。待会有问题就姐姐们说，知道吗？”

小姑娘点点头。

夏以昼看着对方低垂着的头，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最后只是轻轻摸了摸她头。

他抬头看向那几个在旁边等的女生，小声：“麻烦你们照顾她了，她这几天好像来例假，难受的话你们多关照一下，小女孩脸皮薄怕麻烦可能不会主动提，给我发消息也可以。”

“没事，我懂。能帮到忙就好。”女生点头，然后转身牵着小姑娘的手，准备往女生宿舍那边走。

夏以昼看着离去的背影，表情松了下来，一旁的蒋飞撞了他下：“真能忍啊。不过凶点也好，凶这一次才能长教训，你今天吓坏了吧。”

夏以昼表情没变，从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嗯。”

何止是吓坏了。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走了。”蒋飞招呼他。

两个人刚转身没走几步，只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地脚步声。

然后夏以昼的衣摆被扯住。

原本已经离去的小姑娘气喘吁吁跑了故来，她想说话又有些犹豫，旁边等她的几个女生投来了几个鼓励的眼神，就好像在鼓励她把真心话说出口。

“对不起。”她将手里烤得焦香的红薯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过来，眼圈红红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哭腔。

夏以昼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又委屈巴巴的模样，心里那点因担忧而生的气闷早就散得无影无踪，没忍住，放软了声音：“哥哥没生气。”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出口，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她那强忍了半天的眼泪瞬间就止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也砸得夏以昼心头一涩。

他立刻蹲下身，与她平视，温热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不急，慢慢说，哥哥听着。”

她一边吸着鼻子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话语混着哽咽：“我…我是上次听你和奶奶打电话…听到你说…你在这里不开心…好像很累…我就想…就想来看看你……”

“我知道，要是直接告诉你……你肯定不会同意…我才…我才没告诉你…本来想着一到这里就…就给你打电话的……”

“我买了手机的，用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但是在坐火车的时候…太挤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偷了……”她越说越难过，眼泪掉得更凶，充满了对自己粗心大意的懊恼和对眼前困境的无助。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我会快点长大的……长大了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夏以昼有一瞬间的愣怔，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和鼻尖，心口像是被最柔软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得发胀。

关于成长，或许每个人都多少在做着一些在旁人看来无法理解、甚至有些傻气的事情。但那背后藏着的，往往是一颗捧出来都怕被嫌弃不够好的、笨拙的真心。

正因为还没接触到外面太多复杂的世界，所以才会用自己仅有的、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表达关心，懵懂地摸索着对错，所以才更需要有人在一旁耐心地引导和守护。

总之，在那个冬夜寒冷的街头，听着妹妹带着哭腔的保证，夏以昼心里猛地萌生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不想。

他一点都不想要面前这个女孩那么快长大。

长大意味着要独自承受更多的风雨，要变得世故，要学会隐藏真心。他宁愿她永远像现在这样，会因为担心他而莽撞地跑来，会因为丢了手机而委屈大哭，会笨拙地递过半块烤红薯来道歉。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手机不见了我们明天再去失物招领处找找，没找到我给你买新的。还有以后不要这样不打招呼就跑过来了，因为我真的很担心你。如果你是在找我的路上出了事，哥哥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你还想不想哥哥活了？嗯？”

“你….好夸张。”

小姑娘被他话逗笑了，终于抬起头。

夏以昼看着她，嘴角弯起：“终于笑了？”

他接着说：“你知道吗。不长大也没关系，还有。谢谢你，来看哥哥。”

他看见了她的心。

非常清楚地看见了。

#夏以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