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有女读者批评“某男作家对某某女角色的塑造（技艺）多么刻板/扁平/苍白/歪曲/工具性/客体化……”的时候，经常会有另一些女读者抗议“凭什么说某某女角色（这个人）不好”——就好像角色是“真人、活人”，其她人是在“污蔑她的名誉”一样。

我觉得这种虚实界线的跨越，心理距离的过近，是来自读者的填充。甚至读者可能是直接代入了自己，因为看到女角色和自己有某些相似之处，或者符合理想的自我形象。背后又很有可能是因为媒体对女性的反映太少了，可以让女性认同和投射的形象太少了，这我完全有体会。

但是虚构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是作者对心中理念的再现，是纸上的铅笔画。比起把女角色看成世界上自在自为的存在，不如把她看作作者排出的自己的一部分。她和现实中的人相似，可能是因为作者认真观察生活，忠于生活，描摹生活，也可能是巧合，或者是某些读者与作者的异同之处经过复杂加工的结果。比如前阵子我引的铃木凉美《恶女书架》（http://t.cn/AXhSyaDO ）说到：男性青春小说中男主喜欢的自由自在的“女神”，其实是他们苦恼重重的自我的对立面的投射。而我本人青春期时就一头扎进小说，自我认同为那个“自由自在的女主角”，以致于没想到会在现实生活中跌跟头。

有时候读者只是青涩，缺乏区分虚构和现实的经验。有时候守护“角色是活人”的想象，是在守护自己的梦。都说阿宅的本质是自恋、沉溺于梦中——假装只有自己与角色在一起，或者自己就是角色，外部世界根本不存在，作者更不存在（更何况是男的），即使存在，也与“我”一体。有时候现实中的“我”有口难言，便让角色代言。

女角色是“自己”或“自己人”。男作者是传递自己谕旨的人，也是“自己人”，或者“不存在”。其他女读者才是“外人”。那么当然要和男作者站在一边。

但用精神分析的话说，婴儿总要经历“主客体分离”的过程，知道“母亲”和自己是不同的人，才能成长。男作者不仅是男人，而且大多从来没有预期过女读者的存在，还有自己的利益要实现。梦的尽头就是他人的存在。梦游可能会撞墙。

我想建议女读者把最多的善意留给现实中的其他女性，对男作者则拉开一点距离，再苛刻一点。毕竟你存在，他们只能构思，你生活，他们只能观察和揣测。你是真迹，他们是仿品。你用不着他们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