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渡
阿栀跪在忘川边第三百年时,终于看清了摆渡人的模样。
那人撑着乌木长篙立在船头,青布衫角被河风掀起,露出腰间半枚断裂的玉佩——与她怀中那半枚纹样相合。三百年前战火焚城的夜里,沈砚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将玉佩掰成两半塞进她掌心:“阿栀等我,守住它,我便寻得到你。”
她等了,从城门破的那一日等到白骨生苔,等来的却是他战死沙场的消息。她抱着半枚玉佩投了护城河,再睁眼时已在忘川岸边,听见孟婆说,若执念不散,可在此候着,或许能遇着要等的人。
摆渡人每日都会撑船经过,竹篙点在河底的声响,三百年间成了阿栀唯一的计时方式。她曾无数次想张口唤他,却总被忘川的浓雾拦住,连他的影子都抓不住。直到今日晨光破开雾霭,她看见他垂眸时眼底的红痕,像极了当年他替她拭去眼泪的模样。
“姑娘,要渡河吗?”摆渡人的声音穿过河面,带着忘川特有的清冷,却又藏着一丝她熟悉的温软。
阿栀猛地站起,怀中的玉佩硌得她心口发疼:“沈砚?”
船身忽然晃了晃,摆渡人手中的长篙险些脱手。他抬眼望过来,目光落在她怀中露出的半枚玉佩上,瞳孔骤然收缩。三百年间他渡了无数魂魄,看过太多人抱着执念不肯饮汤,却从未有一个人,能让他平静的心湖掀起波澜。
“你……”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地府有规,摆渡人需断尽前尘,若忆起过往,便会魂飞魄散。可他看见阿栀眼中的泪光时,那些被强行抹去的记忆,正一点点冲破封印。
阿栀踉跄着扑到河边,河水冰凉刺骨,却浇不灭她眼底的炽热:“我守着玉佩等了你三百年,你说过,只要它还在,你就寻得到我。”
摆渡人握着长篙的手开始颤抖,青布衫下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他想起了城楼上的月光,想起了她为他缝制的锦囊,想起了最后一战时,他胸口插着敌军的长枪,手中还攥着那半枚玉佩,想着一定要把它还给她。
“别想了!”孟婆不知何时出现在岸边,手中的汤碗冒着白雾,“他已是摆渡人,前尘旧事早该断绝,你再逼他,只会让他魂飞魄散!”
阿栀的身子僵住,眼泪砸进忘川河,泛起一圈圈涟漪。她看着摆渡人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三百年的等待,不是为了让他走向毁灭。她缓缓从怀中取出那半枚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那是他们年少时一起刻下的连理枝。
“我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我不逼你了,只是想告诉你,我等过你,等得很开心。”
她抬手将玉佩扔进河中,玉佩落水的瞬间,摆渡人眼中的痛苦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他看着阿栀,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魂魄:“姑娘,还要渡河吗?”
阿栀望着他恢复平静的眼眸,强忍着眼泪点头:“要。”
她走上船,船身平稳地驶向对岸。途中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岸边的彼岸花,如火如荼,像极了他们燃烧过的青春。到了奈何桥头,孟婆递来汤碗:“饮了它,前尘皆忘,来世安稳。”
阿栀接过汤碗,回头望了一眼摆渡人。他正撑着船往回走,青布衫角在风中飘动,仿佛三百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她仰头将汤一饮而尽,舌尖的苦涩散去时,心中的执念也渐渐消散。
船身再次驶离岸边,摆渡人无意间低头,看见河面上漂浮着半枚玉佩,上面刻着半枝连理枝。他愣了愣,伸手将玉佩捞起,握在掌心。不知为何,指尖传来一阵微热,心口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忘川河的雾又浓了起来,遮住了过往,也遮住了未来。只是从那以后,每逢月圆之夜,总会有人看见,摆渡人的船头,多了半枚温润的玉佩,随着船身轻轻摇晃,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守护着什么。#微博声浪计划##听见微博# http://t.cn/AXhl8Lq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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