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哥放暑假,在自己房间睡觉睡得好好的,就感觉胳膊上多了两坨重物,一睁眼,左右各一个胖弟弟。胳膊腿儿全搭在他身上,睡得那叫一个香,小孩儿睡觉根本没有消停时候,两坨肥脸蛋硬塞在顾顺颈窝里,四五岁的小孩子还会尿床,有时候顾顺睡着睡着忽然感觉胳膊一热,顾顺就知道完蛋了,又尿了。
顾顺是比较早熟的小孩儿,智商情商都很高,九岁之前还有小孩儿样,但长得太快了,十二三岁看起来已经像高中生了,平时爱看点纪录片,没事儿还看戏曲频道,同班同学还在炸卡的年纪,顾顺已经在看枪械大全了,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
顾顺是郑北和顾一燃的第一个孩子,郑北最初一腔滚烫的父爱全倾泻在了顾顺身上,这就导致顾顺太像郑北了,不是小时候的郑北,就是一把年纪的郑北。原本还觉得自己是小公主的顾顺不知道哪天一睁眼就脱胎换骨,顾一燃给他买小精灵翅膀也不要了,公主权杖也不玩了,疑惑地看着妈妈手里的粉色权杖,两人面面相觑,都充满了对对方的不理解。
带孩子不是爸妈要求的,是顾顺自然而然就开始带孩子了,可能因为弟弟很黏着他,最责任心爆棚的年纪真来了责任,顾顺还挺有成就感的。说回尿床,小跃经常尿床,他睡觉太熟了,一寒就好一点,但一寒有时候会做噩梦惊醒,两个崽团在哥哥床上,一个把哥哥床单尿湿,一个把哥哥枕巾哭湿,总之哥哥命很苦了。
顾顺从小就学拳脚,郑北和雪瑶都教他,加上个子长得快,看着高高壮壮,总让顾一燃觉得很恍惚——为什么小孩长这么快?不过后来轮到双胞胎的时候,成长速度就慢多了,哥哥十二岁一米七八,比很多成年人都高,双胞胎十二岁还是两颗蛋,一米六五的样子,看起来很可怜。顾一燃也没有养过孩子,对小孩生长速度的把控全部来源于顾顺,搞得他一度怀疑双胞胎是不是因为两个人在肚子里分营养导致身体底子不好,会不会以后长不高啊?实在太担忧,顾一燃带着俩小的去看医生,结果医生说没问题,测了下骨龄大概能长到一米八多,于是三个人放心地回家了。
无论怎么说一胎照书养,第一次做父母总归差一些经验。顾一燃从小崽子身上意识到小孩的个子并不会长那么快的时候,顾顺已经高中了,他依旧在长个,不过没以前快了,但偶尔膝盖还是会痛醒。顾顺忍痛能力很强,这点不知道究竟是遗传的郑北还是顾一燃,有天晚上他在客厅里喝水,正碰上顾一燃也迷迷糊糊出来接水喝,顾顺时不时搓膝盖的动作被顾一燃看见,以为他是磕着了,仔细问了才知道是生长痛。顾一燃看着顾顺略微苍白的嘴唇,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
顾顺自己不觉得有什么,这并非是由于父母不爱他带来的无法磨灭的伤痛,而是大约很多人成长过程中都不可避免要经历的疼痛。只要你要成长,那就一定会发生,父母是否发现是否心疼都不影响他的感受。顾顺捏着杯子,有点不太好意思地收了收腿,干巴巴说了句没事。真没事儿,妈,宋凛也疼,我同学很多都这样,顾顺语气轻松,他想安慰看起来有些伤怀的顾一燃,但顾一燃反倒更低落了。
过于纯粹地爱总无法避免地带着一些隐痛,为什么没有更好地照顾你、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就关注到你的疼痛、为什么我的孩子晚上偷偷揉膝盖,我却浑然不知……爱不是仔细计较衡量得失,不是和旁人比较多少,不是可供吹擂的筹码,不是绑架人格的利器,而是在自己有限的目光范围内依旧愧疚,为什么没有做到无微不至,愧疚为什么在我力所不能及之处让你独自承受了成长的辛苦。
这样继续想下去会变得太煽情,可这就是顾顺能长成顾顺的原因。父母并非超人,总有疏漏,可爱会填补疏漏,这是怎样纠结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前路有他,走在他身后的弟弟总会被父母更加没有疏漏地关心爱护着,如果去对比,那顾顺大概有太多的委屈值得哭诉。
可顾顺不委屈,他在后来很多次用量尺和小刀给弟弟分割东西的时候就意识到,没人能在家里要求极致的公平,怎样算公平,公平的标准是什么,放眼整个世界和所有体系的法律都无法给出明确答案。但其实家里只要没有不公平就好,就像被爱也不是仔细计较、衡量得失。
就像顾顺十六岁那晚开始,郑北和顾一燃会悄悄拿着热水袋来替他敷膝盖,会给他额外准备一瓶钙片,但这些东西轮到一寒和小跃的时候早早就准备好了。那十六岁以前被疼醒的顾顺会觉得委屈吗?不会的,爱不是和旁人比较多少。
郑北和顾一燃从来没让他吃过任何他们小时候吃过的苦,顾顺自然也不想小跃和一寒吃他曾经吃过的苦。顾顺长成了很好的大人,是很好的哥哥,也从没被哥哥这个身份压迫,变成他不想成为的顾顺。这就足够了。
至于爱,已经在言传身教中一代代传承下去了。
用正确的方式爱人,坦荡地被爱,是家教会顾顺和一寒小跃最重要的东西。
关于一个人一生中能否感到幸福,是否拥有享受幸福的勇气,是郑北和顾一燃教给他们的第一课。
他们都圆满毕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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