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复制
(这是一篇比较烧脑的科普,一般读者慎入,学医的同学,或者是上生物课的高中同学,如果对DNA复制机制有模糊点,或许这篇文章可以提供一根帮助理解的拐杖。)
细胞繁殖后代是靠有丝分裂,分裂产生的两个子代细胞,必须传承同样的内容,尤其必须传承同样的基因。知道基因是生命蓝图,能把基因原样传给子代,于是产生跟自己本质相同的副本,这是是生命跟非生命的关键区别。
要把基因传给后代,首先要复制副本,所以这是细胞分裂的第一步。
要完成这个工作是靠各种蛋白质机器的帮助。
基因写在DNA上,DNA是双螺旋体,看起来整条链长一个样,但有一些地段是有不同特征的,那标志着复制起点。解旋酶沿着DNA的一股往前拱,就好像单轨火车那样前进,这就把DNA双股链拆开,暴露出一个个碱基。这些被拆开的地方,看着像油条撕开一半,形成了分叉,所以被叫作复制叉。
拆开的两条股,每一条都可以作为模板,比照着制作一个互补副本。这不太难,因为沃森-克里克碱基对法则,A对T,C对G,这样的对子形状适合,对接时能保持等距离,不会扭曲双螺旋平行股,所以它们之间形成的氢键才能稳定下来。因为这种亲和力,抓一个配对的碱基放上去,很容易就建立起新的连接。
具体施工的是一种蛋白,叫作DNA聚合酶,其实它就是个抄写员,会按照模板上看到的碱基,抓取配对的碱基,就是A配T,C配G,组装成副本链条。每配好一个新碱基,马达蛋白拉着其他蛋白往前走一步,继续处理下一个碱基。
DNA股是有方向的,构成它的骨干的那根“绳子”,就是糖和磷酸基团连成的链条,一头叫5’,这地方有个磷酸基团。另一头叫3’,这里有个羟基。
碱基自己不能独立行动,它们都是用同样的糖和磷酸基团做底座,所以它们也都有3’和5’这样的“极性”。这种方向差异有个很霸道的后果:制作DNA新股的时候,只能从5’端往3’端延伸,不能反过来。
我们可以借一个虚构的动物故事来理解这个过程。比如说,亚马逊丛林里有个萨满,发现若是让蝎子连成一个长链,攻击性暴涨百倍,可以用来打猎,也可以用来御敌。但怎么让它们抱接成链,很费了点思量,最后他找到的做法是,用草茎把一只蝎子的螯捆住,这蝎子就会着魔,憋着劲想抱团,见谁抱谁,只不过它螯被捆着,没法发力。接着萨满把这蝎子的螯朝另一只蝎子的尾巴递过去,那蝎子本能地就用尾巴把来访者螯上的草茎给切断。这来访蝎子双螯解放,立即把对方一把抱住,这就是蝎子链的开端。接下来只要把别的蝎子也捆住螯,朝链条末尾那只蝎子的尾巴递过去,就可以如法炮制,不断延长蝎子链。
DNA新股的延长,就是蝎子链的化学版。每一股DNA碱基链都有5’和3’端,比如下面这一段:
5’-CAAGGAATA-3’
5’端相当于蝎子的螯,3’端则是尾巴。
DNA聚合酶(相当于那位亚马逊萨满)抓住一颗匹配的碱基,把它的5’端递向目前碱基链的3’尾巴。这个尾巴有个羟基(-OH),那个靠近的碱基则有个高能磷酸基团。
高能的意思是憋着劲,想找机会发力,这就像被捆着螯的蝎子。而碱基链尾巴那个羟基,因为形状和电荷分布的特别属性,刚好能打破这个高能磷酸基团的化学键,让内部能量释放出来,这就像链末蝎子用尾巴切断来访蝎子螯上的草茎。
高能磷酸基团释放出来的能量,促使链末的3’羟基和来访碱基的5’磷酸基之间形成新的化学键(磷酸二酯键),这就像双螯获得解放的来访蝎子一把抱住对方,加入蝎子链。
碱基只能用5’端去接上一个碱基的3’端,不能反过来,这是碱基化学属性带来的限制。如果你记得DNA两股方向相反,可能你会想到,这种单行线的复制规则,是不是会带来麻烦。
确实很有点麻烦。好在进化想出了解决办法。
我们看一个具体实例。图1里,两条DNA股(黑线)从左边开始被拆开,这就是解旋。实际的复制过程里,往另一个方向也也有同样的解旋动作,但我们只看一侧的活动就可以了解里面的原理,在这一侧,DNA聚合酶制作副本的时候,是从左边开工,一路向右延伸。图中的灰线表示需要制作的副本。
我们先看下面这股。它的右边是5’端,那么给它做副本的时候,新产生的股,右边必定是3’端,这样才能保证两条股上面的碱基是互补关系。
新股右边是3’端,那么复制方向是从5’往3’走,合乎要求,事情就很简单,3’有羟基,需要加挂的新碱基,把5’的磷酸基递上去,“咔嗒”一下就完工。图2用蝎子形象来展现这个动作。新碱基的“螯”(5’端)递上去,会被主链末端的3’(蝎子尾巴)切割,于是连接到主链上。
麻烦的是上面这一股。它的右边是3’,那么比着它制作的副本,右边是5’,也就是说,这里没有羟基,只有磷酸基。而进化早已定下规则,新来的碱基递过来的也是5’磷酸基,这就像榫头凸凸相对,没法衔接。
这个惹麻烦的股,术语叫后随链(lagging strand)。
细胞的解决办法有点笨拙,但确实解决了问题。而老祖宗告诉我们,如果一个笨方法能解决问题,那就不是笨方法。
这个笨方法,是往前方先扔一个跳板,就是一小段RNA残片,术语叫作引物。
引物虽然是残片,结构却是中规中矩的RNA,骨干是核糖跟磷酸相连,上面挂着若干碱基,所以它也是一头3’,一头5’。复制工程队把引物扔出去的时候,会让它的3’羟基端,相当于蝎子尾巴的一端,面对自己,DNA聚合酶拿着要拼接的碱基,5’磷酸基(“螯”端)朝前,但不是递给脚下碱基链的末端(这里也是磷酸基,递上去没用),而是递给前方的引物,让引物的3’尾巴破解磷酸基,这就把手里碱基挂到了引物上,形成一个连接点,如图3所示。图中每个蝎子代表一个碱基。简明起见,引物只画了一个碱基,实际上那是有10-12个碱基的RNA短链。图中“冈崎片段”的含义,下面马上会说。)而每个新添加的碱基都是3’端对着复制工程队,所以继续添加碱基不是问题。
DNA聚合酶一个一个碱基挂上去,连接不断延长,一直到跟脚下的链条对接,如图4。
这类似缝衣服的倒针走线法,总体缝线要朝右走,但具体每一步却是往左扎针走线。
把引物跟原有的股连上之后,这一段倒行构建的DNA有个名字叫冈崎片段,因为这是日本科学家冈崎令治和冈崎恒子夫妇最早发现的。
完成一段冈崎片段,马达蛋白拉着整个蛋白工作组前行,走到引物最前方,往前再扔出一个引物,还是把3’端朝自己,然后又开始倒行逆施,DNA聚合酶给引物递上碱基,让引物延伸,弥合缺口(图5)。这么一次次重复,一直到整股DNA都复制完毕。
你如果特别细心,可能会想到,引物跟在建股本身有距离,DNA聚合酶怎么能够得着远方的引物?
这个不用担心,有一组“钳工”蛋白质会帮忙,把在建的DNA股拧成U型,把需要添加碱基的3’端递到DNA聚合酶鼻子底下。
所有这些操作,为了理解方便,我们分段介绍。实际上,这里面牵涉到的十几种蛋白质和酶,合作非常密切,就像一套部件组成一台缝纫机,以快得让人炫目的速度做出DNA副本。
做完这一系列操作之后,回头看现场(图6),下面那一对,一股新股(灰色)跟旧股(黑色)完美搭配,可以直接交付。但上面那个却还有问题。那些斜线片段代表引物,引物不是DNA,而是RNA。细胞给3’股做副本的时候,一路拼接过来,产生一段又一段冈崎片段,而这些片段中间,镶嵌的是那些RNA引物(斜杠部分)。
这是不行的,因为这些引物是随机产生的一条RNA短链,唯一的要求是有3’和5’端,并且3’端朝向主链,里面的碱基序列跟它对面那股原版DNA完全没关系。作为保存遗传信息的DNA,这就不是忠实复制。所以下一步,细胞会把那些引物片段逐个去掉,替换成DNA(这两步也都是由特定的酶来完成,所以它们也是复制“缝纫机”的组成部件)。去掉引物之后,出现的缺口是冈崎片段的3’羟基端(蝎子尾巴),所以这里不再需要扔引物了,直接往冈崎片段的3’端递新碱基(蝎子螯)至于递什么碱基,则是用对面的原版DNA做模板,按沃森-克里克配对原则来选择,这就保证了忠实配对。把这些缺口填平,从而完成DNA复制,新股跟原股重新形成双股链,然后交给黏连蛋白和凝缩蛋白打包,为细胞分家做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