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枫在第二年的八月出任务，嫌疑人身上带了土枪，他没留神，两个人赤手空拳过招，撞到路边的护栏上，两个成年男子的体重足矣压垮本就年久失修的护栏，牙酸的摩擦声中他们缠斗着翻到坡边。秦枫低头看去，夜幕黑沉，他只看得清湍急的水流，月亮成为粼粼的碎光。
他实在是没力气了，支援还要一会儿才能到，力竭的前一刻思绪飘忽，想起胡小跃的眼睛，沉默的温和的，像柔软的兔子一样，苍白的脸色像月光，冷黑色的眼眸，一动不动盯着他。
师兄……师兄。胡小跃几乎要溺在他流出的血里，大片大片的深红色沾湿一跪一躺的两个人。胡小跃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握了握秦枫的小臂，力气不大，很快就卸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
秦枫靠着单手拽着护栏挂在空中晃荡，千钧一发的时刻，荒诞想起这一幕。
水流声还流着，一声一声撞在耳膜上，到最后变成叹息，师兄，师兄。
秦枫不知何处生发的力气，咬着牙关翻上来，靠在路边大口喘息，额发间冷汗和未干涸的血混着滴在沥青路上。

检查时医生提过一嘴，说他骨头伤成这样，按理来说是没有翻上来的力气。秦枫当时在药水味里笑，归功于肾上腺素，此事告一段落。
后来办案，目击证人牵扯到一算命老头儿。老头每日按时出摊，太阳落山就收，雷打不动。秦枫带队过去，刚好赶上老头收摊回家的点，交涉几句后一行人回局里，冷白色的灯光，老头握着纸杯，一五一十把情况说了。
秦枫心想这次下班倒少有的顺利，合上笔记本要跟着队员走出去，被人从身后叫住。
你手臂是不是受过伤？老头问。
秦枫一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是有人拽你上来的。老头说，他付了很大代价。
秦枫刚想置之一笑，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了看闪着红点的监控，嘴唇开合，一句话说不上来。
胡小跃握过他的右臂，隔年这个地方曾被打上厚厚的石膏。断骨碎在肉里，竟然还有力气支撑一个人。
我怎么帮他？秦枫问。
劝，让他走。老头答，他待在你身边，不合规矩，一直在受苦。
老头念了句什么，颤颤巍巍伸出手在空中划，而后两指合并，虚空指向秦枫的手臂。
秦枫把袖口卷起来，看到四个指印，像被人很用力拉过的痕迹。
四遭似乎一下子冷下来了，秦枫又听到故人的叹息，很轻很轻一声，师兄。
颤抖的、似乎忍受着巨大痛苦的。
小跃。秦枫不知看向何处，仰着头紧紧闭上眼睛，用力到看见黑底金花。
是你吗小跃。
走吧走吧。秦枫说，小跃。
周身的寒意还没散，秦枫继续说，师兄会好好的，去吧，不要担心了。
下辈子要来找师兄。秦枫说，下辈子，咱俩好好过日子。
冷白的灯光，窗外夜色也是冰冷的晦暗。空调还在嗡嗡作响，室温回暖，秦枫长出一口气，再低下头看，指痕已经不见了。
他勉力了很久，还是忍不住，蹲下身，抬手捂住了眼睛。 http://t.cn/A61NnW7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