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孔坚老师空难的事，还是想多写几句。情绪很复杂，主要是觉得意难平吧。

要知道他做的贡献，你需要首先知道一点城市建设的历史。曾经有过一个叫“三通一平”的短语，它是一种基本范式，就是人进去，把一块地里所有的东西都铲除、抹平，变成一块好像完全没有任何存在痕迹的平地，交给开发商。

早年间这种发展模式有几个主要因素，经济当然是一个因素，整备好的土地开发快，省得麻烦。但其实那个时候 - 包括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现在大家熟知的保护自然、生态多样性，包括自然与建设区的动态关系，当时并没有普遍认识。

尤其是到了一二线城市之外，到地方、到区县，21世纪初，当打之年的地方主官，往回捋一捋就知道背景，远不像现在这一代一样拥有那么好的知识储备和决策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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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老师是哈佛的校友，1995年毕业，1997年回到国内，受到高规格的欢迎和支持，之后就开始他在国内极具影响力的事业 - 帮助城市建设更好地与环境共存。

这就包括他和他的团队到地方，一点一点、一地一地地跟决策者做工作，把以前推平自然的模式化做法扭转过来，开始学会尊重自然环境，寻找环境的特色，来作为建设城市的基础。

当然，总有人会不屑地认为这无非是一种主题商务。但不管是他的设计办公室得以承接的项目的自然品质，还是那个时期开始城市决策者的实际理念提升，都是实实在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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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后拨动，随着气候变化，他接着做了另一件工作，就是真正研究清楚如何把城市景观空间作为应对气候变化的NBS（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并且凝练成了一个非常清晰的落点 - 也就是海绵城市。

只要经过特意设计，城市绿地可以有效地存蓄大量的雨水，实现城市下水系统的调峰，让极端降雨中的水量，缓一缓再慢慢排走，甚至有一些可以直接土壤渗透，无需管网容量。把城市想象为这样一个动态的多孔结构，能够自然地吸收水、调理水，它就成为了一块海绵。

这是面向下一个时代，让城市发展再进化的实践。

这个思想不但在中国，在世界范围内也是领先的。这种世界级的贡献可以从他的荣誉中得到体现，包括美国艺术科学院院士，美国景观学会会士等身份，和奥伯兰德奖、柯布共同福祉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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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正是在巴西的自然湿地，继续探索和推动这种思想的传播。一名巴西的纪录片导演正跟他合作，拍摄一部名为《地球海绵》的纪录片。事故发生时，他、导演、摄影师和飞行员四人，应该是刚刚完成当天的拍摄工作，飞机正准备着陆。

此时此刻，并没有足够的信息，让我判断具体发生了什么。非要猜的话，按我对小型飞机的经验，看上去良好的天气，在着陆前的意外，造成无可挽回的结果，无非是操作失误和机械故障这两种。

但我们知道的是，这是一架赛斯纳175，四座的固定翼螺旋桨飞机，尾号为PT-BAN，为私人持有，驾驶飞机的飞行员正是机主。该架飞机不具有商业运营资质，如果按美国的航空法规理解的话，就是没有按照商业标准，对飞机进行更密集和高标准的保养维护。

也就是说，这两种事故可能性归到底，都是这一个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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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意难平的地方。各种选择的汇集，来到这个命运般的晚上，一架看上去非常草台班子、我自己来绝对不会上去的飞机，碰上了万中无一的概率，带走了宝贵的生命。

即使可以安慰说这位北大教授和院长是在追寻自己的方向、在国际社会和环境治理的贡献中离开的，也丝毫不改变这种意难平的感觉。

他才62岁，正是状态越来越好的当打之年，而且是利国利民的，立足中国放眼世界的好。换个角度，他要是个少追求、多享受的人，反而不会被邀请到巴西做主旨演讲、不会成为纪录片的主角去到潘塔纳尔湿地，也不会……

在这种时候，你总是会想为什么。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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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是少有的不知道怎么结尾好的长文。

我想到浏览社媒时看到一条来自巴西人的贴文，说他几天前才听了巴西论坛的主旨演讲，很受启发，感谢他对巴西环境的关心，又提到他演讲结束背个相机就出去考察城市环境了，很友善、很接地气。

想到流传甚广的他在视频号的最后一条更新，那满是尘烟的牧场和牛群，正侵蚀着地球上最大的自然湿地。他说：潘塔纳尔这片湿地的命运，牵动着全球的生态平衡，而我的探秘才刚开始。

想到找资料时，看到美国所有同业的主要学术组织和专业协会、哈佛设计学院，在短短一天不到的时间里，都已经在社交媒体上发文表达了对他的成就的敬意和不幸离世的追思。

可能还有很多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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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老师的公司起名为土人，如果直观感受这两个字，是很接地气的印象。

实际上也是，他把研究、把工作写在大地上，一生都在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事业奋斗。我想，这应该是全球各地人们尊重、敬意和悲痛的来源。

也是正好，中午看微博，看到中国宣布自主新增了多项环境承诺。我相信，他没有回答完的问题，一定有后人接过火炬。

愿你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