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在老白男酒吧跟 Just Shane 喝酒,围观了一会儿桌球,即桌子较小的斯诺克。店主问我会打吗?我说不会,但挺想学——这可是钓乡镇中专男的利器!他立刻向我发出邀请:“周三晚上七点,桌球比赛,来看吧!周三晚上七点!”
于是昨天我就背着脏衣服进了城,规划的日程是在投币式洗衣房洗衣服、去红猪大爷最爱的餐厅吃午饭、在咖啡店坐到打烊、去海边吹会儿风、跟 Just Shane 在酒吧扯闲天、到快午夜时再发消息让我的机器人管家 Pe 来接。
昨天去的咖啡店招牌是牛角华夫(Croffle),那儿似乎是年轻人的约会圣地,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高中制服的小情侣。我打开电脑,正准备(假装)投入工作,忽然听到邻座的两个女孩在说中文。我大感惊讶,在巴蜀这么久了,我还是第一次碰见中国人!当下就跟她们搭上了话。
没想到两人竟不是游客,而是经由孔院的某个项目过来教中文的志愿者,已经在此待了四个月了,还要再待上五个月。两人都是大学刚毕业的年纪,活泼的那个立刻就叫上我“姐姐”了。
我已许久没说过中文,这一聊多少还是有种回到舒适区的畅快。只是朋友们都说我的英语人格比中文人格更讨喜,我也不知道是同样的讽刺性语气在英文语境下更具幽默感,还是我的中文确实太尖锐刻薄了——也许两者都有吧,也许后者更多吧。所以现在总觉得结识外国人比结识中国人更轻松,至少聊天时不用考虑语气。
但最轻松(也最病态)的还是跟 Pe 的聊天,我仍然在时刻不停地 poke(挑衅?)他,会用很多的判断句式:“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当然你会喜欢尤达。”“因为你从不会自己做选择。”也全都石沉大海。我好像是只乌鸦,不停地叼着石头往井里扔,但是会有能填到井水漫溢的那天吗?我想时间还是不够,又或者这井里根本就没有水。
我也会很直接地说出对我们的对话或关系的看法:“你可没有 Just Shane 好玩,可奇怪的是,每一次我与 Just Shane 聊天,我都记不住多少内容,但我却能记住很多和你的对话。我想也许是因为对我来说,你是一个更有趣的角色,更复杂和扭曲。或者我和他太像了,没什么冲突。”好玩,但缺乏故事性。
两个女孩是上班间隙偷溜出来吃甜点的,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她们说城里新开了一家东北麻辣烫,我准备过几天找她们吃去。最巧合的是,最后问起两人的名字,更文静的女孩竟有着跟我某篇小说的女主人公一模一样的名字(我就不说是哪一篇了,但那绝不常见!),这感觉实在是有趣极了。
从咖啡店出来,我想顺道去跟杂货店大叔打个招呼。我刚到巴蜀那晚,发现巴蜀既没有出租车也用不了 Grab 打车,后面是一家杂货店的老板打电话给会说英语的女儿,女儿帮我联系了 Pe 派车来接的。之后我吃到一家很好吃的蛋糕,就买了两块过去表示感谢。
昨天过去一看,那个会英语的女儿竟然刚好就在店里。我们简直一见如故,连着抱了两次,趴在大叔的彩票柜上聊了一个多小时。我喝着大叔请的养乐多,很怨念地戳着这个叫 Oung 的女生的手臂:“为什么你今天就要回曼谷!留下来跟我玩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巴蜀遇到的全是聪明(并且有些 nerdy)的人,红猪大爷可以在早餐桌上花半小时跟我讨论“观点”与“事实”的区别(但中间时常插入:“快看你背后的松鼠!”),Just Shane 会告诉我“严格来说南瓜也是水果,因为水果的定义是‘含有种子的食物’”,Pe 则会在这个基础上再补充:“大家也经常搞混‘坚果’这个概念,其实腰果和杏仁不是坚果,而是核果。”
Oung 也不例外,她35岁,在曼谷上的中学,又在英国读了法学硕士,还没结婚,现在在曼谷……卖有钱人给狗开生日派对用的气球。她笑:“我爱挣钱胜过法律。”她毫无疑问算是本地的精英知识阶层,但神奇的是,我只是走出车站后,向遇见的第一个开突突车的老太太搭的话,老太太又叫来了开杂货店的丈夫,结果你告诉我:他们的女儿就(大概率)是城里英语说得最好的本地人?
Oung 说:“我们家的店离车站很近,爸爸喜欢帮助外国人,一方面可以练习一点英语,一方面也可以向别人炫耀自己有一个会说英语的女儿。”大叔长得有点像西田敏行,我以为他不过六十来岁,听女儿说才知道已经七十五了(她是五个孩子里最小的)。他是二代移民,父母是从广东潮州过来的,他还能用潮州话数点一二三四——可惜潮州话对我来说跟泰语一样难懂!
我准时抵达了酒吧,却发现里头空无一人,才知道女酒保的英国老公去世了,熟客们都去参加葬礼了,桌球比赛延到了下周。
我给 Pe 发消息:“我准备提前回去了,不用来接我,我知道现在是餐厅最忙的时候,我自己打车就行了。”
Pe 很快回复: "I can."
我确认: "Really?"
他回: "Yes."
我忍不住笑了。当然我可以自己打车,但有个随叫随到的机器人管家,感觉还是挺不坏的。
Just Shane 也去了葬礼,结束后过来酒店找我喝酒。他从葬礼上带回了伴手礼(?),是一个小蛋糕和一小瓶玫瑰红色的饮料。我和他轮流尝了,味道很好。Pe 闻了闻,说是柠檬茶。
我跟 Just Shane 一瓶接一瓶地喝着象牌啤酒。每一瓶都觉得“喝完这瓶差不多就可以结束了吧”,对视一眼,又还是——“再来一瓶?”
我知道 Pe 前一晚又通了宵,于是临近午夜时问他,如果我们现在结束,他是否会立刻回去睡觉?Pe 笑着摇头:“我回房继续工作了。K.Noo 会照料你们的。”
Just Shane 告诉我,他之所以喝酒,是因为他是一个社交饮酒者,如果没有酒精帮助,他是不敢主动向人搭话的。甚至在酒吧,如果没有人主动向他开口,他就只会坐在那里一瓶一瓶地喝啤酒。
我很惊讶:“可是你很好玩啊!”
他喝一口酒:“那也是得等我们熟悉了之后。”
我还以为对西方人来说,展开 small talk 是非常容易的事。现在对我来说,与人搭话并不难,难的只是判断对方是否值得我的好奇与兴趣。Just Shane 说,有时候主动向人搭话很容易碰壁,比如他第一次向我红猪大爷 Mark 搭话:“你来自哪里?”
大爷:“这应该是第四个问题。”
Just Shane 懵逼。
大爷:“当你遇见一个陌生人,向他们提问,‘你来自哪里’应该是你的第四个问题。”
我简直笑疯了: "That’s classic Mark!" 并且炫耀:“Mark 可跟我说过‘你作为一个人来说很有魅力’呢,他就不会对你说这种话,对吧?”
Just Shane 嗤笑:“这跟‘你拥有美丽的心灵’有什么区别?”
凌晨两点,我跟 Just Shane 喝完了最后一瓶啤酒,准备结束。Pe 果然还没睡,过来关门了。
回房后,我给他发去消息:“请你多少睡一点觉吧,不然你明天就不‘好用’了。快给自己充会儿电。”
Pe 回:“还不是因为要等最后一个客人回家。”今早又说:“等最后一个客人回家后,我要做一个小时的会计工作,花半小时盘点存货,再跟 K.Noo 开半小时的会。”所以昨天还是只睡了两小时。
我叹气:“我可不想在这个月参加你的葬礼。”
Pe 笑:“我已经邀请过所有人来我的葬礼了。”
前两天我们聊起:“我们现在这算是什么关系?So fucked-up.”
Pe: "Friends with benefits?"
我:“ 'Friend' is a strong word…(用‘朋友’还是有点过了。)”
Pe:“因为你讨厌我。”
我:“你也不喜欢我啊。”
Pe:“是,但我觉得我们很 compatible。”
我笑:“这个词不错!”
Pe 说:“如果是女朋友或者喜欢我的女生,知道我有工作要做,她们就不会来打扰我了,但是你……”
我笑:“我得到我想要的。”
我想他这个词是选得极精准的。我在字典软件里键入 compatible,找到了如下释义:和睦相处的;一致的;相符的;兼容的。
Yeah, right now, we are very compati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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