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老了的若干证据
从18号开始到今天居家整一周了。
那晚下班,已经溜达到小区对过了,过马路的时候,被一部很慢的车顶了一下,脚被车头别了一下。
保险起见,搭着“肇事司机”的车到医院挂了个急诊,拍片儿一看,根骨骨折。
司机一个劲儿地跟我道歉,很明显他和我一样,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弄得我还挺不好意思,也连连跟他说:“也怪我,太脆了。”
我确实觉得自己太脆了。这次碰撞,从我的体感上看,甚至不如以往的哪次摔跤或者崴脚来得更激烈些,怎么就微微一顶一别,就骨折了呢。
司机挺规矩的(也许是怕我讹他),一出事就报警了。警察来调取小区门口的监控,我听到电话那边的同事跟他说:“那个老人怎么怎么过马路……那个车怎么怎么过来的……”警察听到“老人”这个词转头看了看我,跟电话那头说:“呃,监控里看不太清,人不算老……”
现在想起那个场景,我才有点儿恍然,这么脆,大概,是因为我,老了?
我想了想,算上这次轻微磕碰造成的骨折,这些年自己身上老了的证据,恐怕已经不少,简单盘点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身体不用多说了吧。
竟然开始注意养生了。虽然没像别的年长者一样付诸多少努力和花费吧,还是煞有介事地关心起以体重为主的一系列身体指标。
这一半年瘦了大概二十来斤的样子,得到一众久违朋友的惊叹,也没刻意减肥,检查了,也没啥毛病。大概也是岁数到了?
年轻时的瘦子到了一定岁数就会发福,像我这样的胖了几十年的,一上岁数就会瘦?听起来是件不错的事。
但在我看来,一个胖子在变老的同时变瘦,还挺让人伤感的。不信你看那谁那谁还有那谁,原来的憨态可掬乐观喜人的气质荡然无存,加之年老与变瘦双重作用下的皮肤松懈和皱纹,总让人有种落寞的感觉。我一面不希望同样的落寞,但又一面欣喜于体重的下降,属于老生常贪了。
这一周大部分时间一个人在家。行动不便,卧床时居多,无人说话,就看看书听听音乐。这种状态,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得到的老年独居生活吧。我不是个害怕孤独的人。相反大部分时间里我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都挺好,嗯,或者谈不上好与不好,算是能很平和地自处吧。
社交好像也有些问题了。
嗯,我尽量不说是问题,算是改变吧。
我确实是个不善社交的人。
以往就不止一次说起过,我是那种人,就是几乎不会主动联系朋友,但朋友联系我我其实会很开心的那种人。现在年轻人管这个叫I。
但,那时候是会每天把朋友圈刷完的人。
而现在,我甚至能几天不看朋友圈了。说句让人心冷的话,那些平日难见肉身的朋友们啊,我现在甚至不太关心你们在朋友圈上过得怎么样了。加之一直以来就不爱刷抖音小红书之类的,怎么说呢,我现在关于社交平台的态度就是:无平台,不社交。这句话不是条件关系,是并列关系。
这种貌似“不愿意占用公共资源”的心理,我想很大一部分成分是知道,并且接受现在的舞台是年轻人的了。不再追什么热点热剧热综艺,一方面是自己本身就不感兴趣,另一方面是知道人家其实也不太需要我的专注了。我这个年龄段,甚至可以被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问卷调查划过了吧,说白了,这不是你的市场了。
很多事情,别强赖着,难看,真的是难看。做不到德高望重,起码别为老不尊。很多事情就真的不是这个年龄段该去染指的了。还是那句话,别架空了聊励志,本来手里的分数就不多,还净给自己找扣分项去干,你这是何苦呢?非等到最后归了零才不觉得亏吗?
好像自打过了40岁以后,虽然很少说自己老,但总是说些“倚老卖老”的话。
比如,常跟身边的年轻人说:最不该羡慕的就是资历,天底下没有比“不落听”(麻将术语,指什么都定不下来)更幸福的事。无限可能这东西,大概率还是在年轻人身上可能性更大一些。类似“什么时候都不晚”的话,成了再说也不晚。
感觉自己越来越没法喜欢新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文艺作品,网络环境,吃的用的……但也谈不上反感,也许是骨子里怕被人看成是个固执的老头,但确实从心里变得平和很多,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类似“跟我不一样的都是SB”那种鲜明立场了。只是觉得众生皆苦,他必有他的道理。我不认同,但也能理解不同。
原本喜好的东西,也开始有了些变化。
音乐吧,之前喜欢听摇滚民谣之类的,怎么俗怎么怪就怎么招呼。
这几年也改了,突然间就喜欢听古典了。
别误会,真是听不懂,到现在我能分辨出来的“世界名曲”能有十段?撑死了二十段。
但就是一听就舒坦,也讲不出什么道道儿来,怎么说,大概就算是血液里的啥啥醒了?我想大概率是童年的《猫和老鼠》醒了。和朋友说去这件事,得到的统一回复是:就是到岁数了。
阅读也是。
原本就爱看小说。现在专门搜罗一大堆关于历史的传记的所谓非虚构文学作品。
大概活到现在才发现,比起那些编出来的故事,这个世界真正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着的事情,甭管怎么来滴还是怎么没滴,我都还不知道呢。
年轻时没这感觉,怎么热闹怎么抓马怎么编怎么看,现在就想知道点儿真实发生的事。
说到历史,我发现近几年,我脑子里的时间刻度真的会变得有点儿混乱。
你能信现在谁说起二零一几年的时候,我第一反应还是去年?我脑子里的十年前,好像是本世纪初,至于九十年代,自然也就是二十年前的事。
这么一想好像也挺规律的,就是……少了十年。至于是最近十年还是分散到这三十几年中的十年,我就分不清了。
所以很明显的,我脑子里每每闪现一些回忆画面,至少是十几年前起,包括梦境。
记性,记性也完蛋了。
我几乎,对,几乎,每天出门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家里的灯都关了。隔三差五折返回家发现确实都关了,但一旦不回,就有过阳台或者厨房的灯开了一整天的时候。
“就是内个,内个什么,你看,就在嘴边,内个什么嘛,内天还说呢,内个内个……”不是口头语,快成常态了。
这事儿是不是就不可逆了?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种脑白金啊什么的营养品会蛊惑老年人了,眼瞅着就是有问题啊,要不要解决,怎么解决,都是问题。
还有,开始想后事了。
别紧张,不专指那个后事,就是年轻时根本不会考虑也根本想不到的那种“以后的事”。
这些年,我搜罗二手的时候,经常会遇到年轻人处理家里老人的藏书或者唱片,那可能是老人半生的珍藏,现在甚至被当成废品处理掉了。越是遇到便宜的卖家,我就越是窃喜又心疼。回头看看自己这满屋子的书籍唱片乐高变形金刚,想想多年之后都不过只是些纸张和塑料。怎么处理,谁处理?就又不敢想了。
再比如“退休”。脑子里有根弦儿,老提醒着自己,前面不远处有一天,自己就无所事事无钱可挣了。
这还得是运气好能一直混到计划中的那一天。已经跟很多朋友都聊起过,如果眼下这份工作不做了,后面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这个班儿是不是就算是上到头了?
年轻时有好些求之不得的事,想想没有办法,就只能抬头往远处看看,告诉自己“等以后”吧。现在想想没办法,再抬头,就真的看到头了,那可能真的就是没有办法了。
“以后”是生活的解药,但只有年轻时有效。
以上这些自己老了的话题,我基本上不会对我爸妈说的。
大概是本世纪初那几年吧,那时候我还有头发,而且还留着长发。我爸妈似乎从来没有针对我的长发说过什么。反倒是我顺手留了胡子时——其实我不是个胡须茂盛的人,只是颌下长长一绺,现在想来确实不咋好看——我爸说过那么一嘴:“我还没留胡子呢,你留胡子干嘛。”
所以在他们之前我是真的没办法说自己老了。前几天忘了什么话题,我跟他们说我也是年近半百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笑了,好像我在说一个笑话而不是事实。
或许真像人们说的那样,在父母眼中,你还是个吃穿不知冷热的孩子,且得让他们照顾提醒呢。
也不能在儿子面前说老。
这尽力填着还有代沟呢,你还敢天天说老?恐怕就更跟你聊不到一块儿了。
我还想能多跟他玩几年呢。
说我老?游戏打不好?音乐听不惯?那是老子不喜欢,你不服你来听听这个,肖斯塔科维奇第二圆舞曲,你看,能记住俩名儿还是有用的。
但游戏真是跟他肝不动了,本来基础就差,现在反应速度钻研精神更是全面下降,单人游戏只有尤其呐喊的份儿,格斗游戏?嗯,就让儿子出出气也好。
所以说啊,比起老,不敢老是不是更那啥一点儿?
我也说不好,说实话也不算老。
絮絮叨叨的,可能就是在家呆得太闷了,发发牢骚吧,撒撒娇吧。
但这些事儿明摆着也都是在的,谁知道是阶段性的情绪还是永久的症状?
还是那句话,这玩意儿可逆不可逆啊?
谁?你问我啊?
子在川上不早就告诉你了么,
不舍昼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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