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年间,李世民的朋友杜如晦经过李渊宠妃家门口时,被宠妃家的仆人冲出来,按在地上打了一顿。
边打还边说,你算个什么东西,路过皇亲国戚门口,竟然不下马跪拜?
出谋划策,平定天下的杜如晦就伤痕累累走到了秦王府。
李世民见到这样的杜如晦的时候,忍不住又想起了自己很多年前的一个朋友。李世民初见那个朋友的时候,还是在牢狱里。
那个朋友的名字叫刘文静。
那会儿李世民还很年轻,兴致勃勃要结交天下英雄,他跑去找刘文静,眼里全是火,刘文静是个坚定的反隋党,最喜欢这种敢叫日月换新天的少年郎。
两个人就在牢里指天画地,刘文静给他分析天下局势,跟他说大隋必然撑不住,随时可能完蛋,这会儿谁揭杆谁就有大义。
李世民心潮澎湃,他走过雁门,见过江湖,多少破家的百姓,多少流离失所的苍生,心里早有舍我其谁的想法,就缺一个足以说服关陇门阀的有识之士。
刘文静就是那个有识之士。
是刘文静第一个为李唐分析局势,鼓动李唐起事,也是他不计生死去与突厥结盟,避免李唐几线作战,开国之功可谓是不可或缺。
然而就因为与李渊器重的裴寂有嫌隙,与李渊器重的关陇世家不合,酒后骂了两句必杀裴寂之类的泄愤之语……
刘文静以谋反罪,被判处极刑。
李世民永远都忘不了自己苦求无望,眼睁睁看着刘文静在刑场上被人首两分的那一幕。是自己从牢狱之中把刘文静捞出来,是自己跟刘文静一起决定起事。
但他只能看着刘文静赴死,什么都做不了。
刘文静在空中飞起的那颗头颅还在笑,李世民隐隐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李世民知道刘文静一定看到了他,刘文静在想:二公子一定会给自己报仇的。
只可惜李世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能替他报仇。
裴寂丢了晋中,李渊没罚他,突厥人来了,裴寂跟李建成一起建议李渊迁都,若非李世民站出来远赴边疆,后边就没什么泱泱大唐的事了。
就这么个东西,杀了刘文静。
可李世民没什么办法。
正常夺嫡的权谋之争,他也不是没玩过,房玄龄借李建成给旧部送盔甲一事发难,说李建成是有谋反之意。
李建成倒是应对果决,孤身请罪去了,他的旧部自衬没什么好下场,还是反了。
那这就闹很大,理论上怎么也该轮到李世民做太子了。
然而也没有。
毕竟你要夺嫡,就要拉拢重臣,贿赂后宫,如此才能奉迎上意,事成后二八分成,八成那都是人家的。
六朝旧事如流水,都是这么流的。
你当了天子,回头要继续提拔重臣家里人。
李建成就是这么干的,他也干的很好,拉来裴寂等人支持自己,又很能体谅天心。
突厥人来了,那是裴寂想迁都吗?那是李渊想,李建成只是替父皇说出来了。
更别说人家结交后妃,是真不惜重金。
你李世民,后妃求到你脸上,要点钱要点地盘,你非要论功行赏,都给随军出征的将士,你凭什么跟太子争?
夺嫡,就是看谁当狗当得好。
所以李建成即使陷入谋反这么大的事,还是脱身出来了,人家在长安城里甚至还可以有两千东宫护卫。
秦王李世民荡平天下,人在长安城里,明里暗里能动的,竟然只有八百人。
所以杜如晦被打,那就被打了。
连李元吉都试探过李渊,说秦王越发跋扈,有不臣之心,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李渊沉吟片刻,竟然没骂李元吉,竟然只是很功利地考量,说秦王有大功于社稷,就这么杀了人心不服,恐怕会起祸患。
对自家的儿子,已无情至此。
有了这样的回答,李建成李元吉对付李世民的手段更加肆无忌惮。
到了武德九年,长安城里谁都知道,如今的秦王已经护不住身边的臣子了,房玄龄杜如晦被调离秦王府,没有圣旨不得踏足秦王府大门。
尉迟恭先被李建成、李元吉收买,收买不成又派人刺杀。
那当然刺杀也是不成的,就只剩下陷害尉迟恭,屈打成招,走程序砍死他。
李世民跪在大殿里,泪如雨下,他没对李渊说什么尉迟恭战功赫赫,也没说尉迟恭对大唐有多忠诚,他只是哭,说爹,我没求过你,今天我求您一次。
李渊老怀大慰,就这么放了尉迟恭。
你看,再英雄再桀骜,迟早也得当狗。
擦干眼泪,李世民走出宫门,接尉迟恭一瘸一拐走回家里。
路上又下起了雨,地上的雨水映出两人的面容,又被踏碎在长街上。
李世民望着雨幕里一滴一滴,一片一片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这个人不再是一往无前的少年郎了,他的身形微微佝偻,双眼通红,透出一股难言的疲惫。
撞碎雨幕,水溅在李世民的脸上,长安像世上最坚固的牢笼一样困住了战无不胜的凤凰。
这条路两人走了很久,一直都没说话。
李世民想起虎牢关之战,自己一战擒两王的时候,那会儿尉迟恭也在身边,他提槊冲阵,以一敌百都没受这么重的伤。
那时自己对尉迟恭说,我持弓,君提槊,虽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那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送尉迟恭到家的时候,李世民叹了口气,说连累你了。
尉迟恭咬牙道:“这条命是秦王给的,为了秦王,尉迟恭生死无悔。”
这话可太有血性了,雨水又把这血性浇得一片冰凉,李世民莫名伸出手,虚空中想握住些什么,可他终究没能握住。
他转身从尉迟恭家门前离开,走了几步,又猛地回头。
雨水从他长发上甩开,他道:“刚才我是想拔刀。”
尉迟恭微微一偏头,没懂。
李世民忽然笑起来,他道:“长安的大雨里我看不清自己,所以我想拔刀,刀光里才是我的面貌,只可惜长安城里没有我的刀。”
“可这会儿我想清楚了,我何必拔刀,我自己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只要我出刀,就没什么东西不能一刀两断。”
尉迟恭还是不懂,但不耽误他的目光越来越亮,甚至连身上的伤都不疼了。
李世民淡淡道:“刘文静的仇这么多年,总该一报。”
那年李世民终于拔刀。
八百人又如何?
这些年以弱胜强就少了吗?
当李世民决心拔刀的那一刻,秦王府上下都燃起狂热的光,他们望着仍旧年轻的李世民,无比相信这一刀同样会赢。
于是无论李渊的禁卫有多少,无论东宫的两千人有多少战力,李世民以这八百人庖丁解牛,赫然发起玄武门之变。
控制李渊,射杀李建成,天下遂定。
谁特么跟你比当狗,老子就八百人也敢掀棋盘。
这一年,李世民登基为帝,是为贞观元年,与渭水之畔再一次逼退突厥人的进攻。贞观三年,大唐灭亡东突厥,把颉利可汗抓来给李渊跳舞。
携灭亡东突厥之威,李世民以卷入谋逆案为名,把裴寂免官流放,丢去静州。
同年,李世民为刘文静平反,追复其官爵。
再诡谲的局势,再厚的云层,也挡不了少年人的刀,遮不住凤凰吹起的火光。
那个百姓期待了四百余年的大唐,那个天下大治,四方来朝的大唐,终于在玄武门之变后真正成为了现实。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