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中山程蕾蕾 25-09-26 22:25
微博认证: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 心血管病 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生导师

【95%的AI零回报?】

我的计算机超烂,烂到任何时候只要电脑黑屏,第一反应就是电话我学生,“赶紧过来帮我修电脑”!但是这并不妨碍我一直以极大的热情关注人工智能的各种新闻。

在我的认知里,人工智能分为两大类,硬的和软的。硬的就是马斯克、梁文锋们,他们通过各种代码啊传感器啊,打造出能跑会跳、能感知物理世界的实体机器人或智能汽车,或者建设像ChatGPT、DeepSeek这类大语言模型,存在于庞大的数据云端,通过复杂的算法处理和理解信息,协助人类思考、对话、创作和预测。对于这种,我们只有仰望的份儿。我们无论怎么努力,也都属于软的范畴,毕竟临床医学偏向应用,医务人员就算编写代码,也是相对浅显的。更何况我不会写。

人工智能已经渗透到我们每个人生活的每个角落。

最近这些年,我评审过很多与人工智能相关的医学项目。其中相当一部分与心脏无创监测相关,尤其是心电技术方面的。概而言之,就是将可穿戴便携心电设备测量的结果上传到数据中心,进行实时动态监测与预警。其中有一些已经付诸临床。除此之外,智能手表、智能手环层出不穷,看病的时候时不时来一位老王跟我说,程医生,我昨天夜里心慌难受,发房颤了。我问老王,你咋知道你是房颤不是早搏?他撸起袖子给我看他姑娘孝敬他的最新款智能手表,“刚买的,五千块”!

不过,我不想跟大家讨论AI发展速度多么惊人,也不是AI是否会替代人类(尽管我对这个话题超级感兴趣,作为一位从小到老执迷不悔的科幻粉,我可能尝试写一篇科幻故事,你和我和他和她,我们人类或许是上一世地球智慧生物霸主遭遇灭顶之灾之后的人工智能残留痕迹),我是今天看到了如下图所示的topic《95%的AI项目零回报!你被卷入的是科技革命,还是旁氏骗局?》,很想表达一下我的看法。

作为一名对网络名称不甚了解(譬如我曾经询问朋友方舟子咋回事然后被猛烈批驳连这都不知道)的中年女生,我马上用腾讯元宝查询,只用了十秒钟,元宝告诉我,旁氏骗局的本质就是拆东墙补西墙,所承诺的项目极具诱惑力,其本身不创造任何价值,只是资金的重新分配。旁氏骗局的生存完全依赖于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新投资者)注入。一旦资金流入速度放缓,这个建立在沙土上的高塔就会瞬间倒塌,最终绝大多数参与者(尤其是后期加入者)会血本无归。

我并不觉得人工智能是一个骗局。AI肯定有非常好的价值,比如腾讯元宝我用起来就得心应手。

然而,尽管人工智能飞速发展,但是95%的企业都没有赚钱,这也是客观事实。我认识的一些AI企业,都是靠烧投资基金而生存,其中不乏难以为继者。

那,为什么医学人工智能项目赚不到钱呢?

作为管专利的程医生,我花了很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

我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除却少数大神,我等芸芸众生,如果投身AI创业,那就要充分认识到,AI应该是一种载体,而不是终极目的。

也就是说,你反复强调你的心电监测设备多么优越,贴片设计多么优美,远胜其他同类产品,你还能集聚数据远程监控,发现危险及时报警——可是,讲真,对于心血管疾病,心电图能做的还是有限的。此类产品的Marketing不断重申的无外乎阵发性心房颤动捕捉、间歇性QT间期延长等,去做24小时动态心电图或者长程心电监测大多也能做到。你的优越性表现为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

当然,对于一些发作规律捉摸不定的恶性心律失常,确实实时监测能够提供帮助——但是,这部分人群的产品使用,是不足以支撑一家企业发展的资金链的。所以,还是得烧投资人的钱。

旁氏骗局是故意为之,AI投资人不能说是被骗,但付出得不到预期的回报,长此以往必然烟消云散。

前天跟我的编辑敲定了,《我在中山管专利》不出意外的话,会在今年年底出版。在这本书里我有一个章节的标题是《AI时代何以为人》,今天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忽然发现其实还有很多内容很多想法没有表达出来,所以下一本《我在中山卖专利》可以开始记录提纲了(粉丝们你们要求的《我在家里管老刘》是没可能的,毕竟医务人员高度关注医学科创转化,我又不是情感博主,就算写了一些披着科幻外衣的情感小说,那也得考虑到书籍出版后的市场推广可行性,我可是充分结合市场化的哈~~~)。我想结合写作,展开关于心电人工智能设备究竟能不能赚钱的例子。

曾经,有一位心电人工智能企业的Marketing跟我聊,大意就是他们的心电遥测多么多么好,不但领先国内同类产品,而且与国际接轨。TA一边说,我一边吃盒饭,一边问了他一个问题,我问TA你们的产品这么好,赚钱了吗?

这是我的惯用伎俩,如果来谈科技转化,我就问对方赚钱了吗?如果来谈肿瘤患者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救治,我就问对方病人最后活了吗?

企业赚到钱,跟病人没死,本质是差不多的。

那位Marketing面露尴尬,说很难。

很难,我理解为即便企业已经很大规模,但是并没有赚钱,而且也没有找到赚钱的底气和信心。

那,后续确实很难。

我劝Marketing去吃盒饭,TA不肯,饿着肚子跟我聊。

我继续问他一个问题,你们的心电遥测的受众是谁呢?TA说,心血管病人和可能发生心血管病变的人。我说,那就是全人类了。毕竟,人人都会得心脏病。这样的话,你们的产品就是没有受众了。全都是重点岂不是就没有重点。

一个好的产品,应该从一开始就具备清晰的产品路线和具体受众。比如,我们团队也研发了一款人工智能小程序,非常非常简单的那种,如果大家感兴趣,可以打开微信小程序,搜索“肿心评估”,跳出来的就是我们团队的设计。我们的目标人群非常明确,针对的是采用免疫检查点抑制剂PD-1、PD-L1、CTLA-4等治疗的恶性肿瘤患者,评估其免疫性心肌炎的风险。按照我们葛均波院士的指导,这个小程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整个评估过程不过一两分钟,然后跳出来风险分层意见,用不同颜色显示,红灯停,绿灯行。

简单复杂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否解决关键问题。能把高危患者筛选出来,及时敦促其及时就诊心内科,我们就能挽救很多患者不至于生了肿瘤,却栽在心脏上。

Marketing随着问我,你们这个如何收费。

我说不收费,免费公益的,而且我们还贴钱。因为小程序维护、数据储存、宣传推广,都需要花钱。

Marketing瞪着我,意思是总得有人买单。

确实有人买单。这个小程序整合了我们复旦中山肿瘤心脏病多学科团队的其他科创转化,其中即将包括一种新的心肌损伤标志物。对的,如果要采用我们的小程序评估,后续建议同步采用我们原研的心肌损伤标志物试剂盒进行检测。

新的试剂盒是需要推广的,小程序是最好的载体。

Marketing继续发问,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肯定还不可以,因为肿瘤专家还没有被说服。所以我们还有杀手锏,那就是,以后,采用我们的原研心肌损伤标志物检测、通过在线小程序评估的高危患者,我们团队承诺优先纳入就诊绿色通道。毕竟,全世界文献报道免疫检查点抑制剂相关心肌炎死亡率高达39.7%-66.0%,而我们复旦中山肿瘤心脏病团队最近三年已经将其控制在5%以下。

So,You see,你要打造一个闭环,最好这个闭环非你莫属,至少在现阶段。

这样的话,我们团队的各项科创产品集团军作战,整合出动,互为照应,彼此承接。任何事物,都需要合作,而合作的粘合力一定是权利义务共同绑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等我吃完盒饭,Marketing还不走,TA说,程教授你帮我们想想应该怎样推广?

我说,这个我一时半会儿想不出来。我们团队今年上半年签约转化的这个小程序软著,5年前就有市值过亿的人工智能公司想买,我们思来想去没卖。不是惜售,而且没想好后续。任何知识产权转化,无论专利还是软著,重要的不是谈判价格,而是首先帮对方想想他们企业如何赚钱。这样双方才能可持续携手并进。做事很快的背后往往想了很久很久。

而95%的AI项目零回报,可能是没做好这一点。我指的是大部分的软AI哈。如果你是马斯克梁文锋,那就是一腔热血勇往直前,让信念承载理想吧!

我对Marketing说,你再不去吃饭,盒饭都收走了。TA恋恋不舍站起来,说程教授我以后再请教你。我憋了一句话没说出口,你们是一家正规商业公司,难道向别人咨询是零成本的吗?不能时时刻刻站在对方立场考虑,业绩真的很难做出来。

今天真的累了,一项重要工作持续两周连轴转,终于在今天傍晚获得好消息,我和小伙伴们的辛劳总算得到了回报。周五的夜晚,办公室空空荡荡,极度疲劳的我犒赏一下自己,码字写下这篇小作文。

而这篇小作文也是写给我的哈皮看,因为这些思路相当一部分是编辑老师告诉我的。当我说我要写心血管科普叙事小说的时候,她非常犀利地问我,程医生,你的书写给谁看?我说写给心脏病人和想了解心脏疾病科普知识的人看。她立即否定我,说,程医生,我们只做市场书(就是作者不出出版费,而是拿稿费;市场书要靠销售覆盖所有成本并争取盈利),所以,我不能签约没有确定受众的书。

So,You see,哈皮,你要勇于尝试各种事务,但凡感兴趣就放手去做,只要努力就必有获得。技多不压身,做事获得的能力和经验,没准啥时候用在了其他任务上。

#我在中山管专利##程医生说专利##穿花寻路#@成都下水道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