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洗船临时救生艇
25-09-26 23:47

【111】虽然书里总是宋吴被李逵气得三天一跳脚五天一呕死,而卢燕在一旁优雅围观,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李逵只是若智,而燕青曾经是真正的小学鸡,卢俊义当时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而且从来没有弟弟妹妹侄儿外甥给他练过手,带小学鸡时血压飙得比专职乡村教师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看燕青的性格,大概率小时候还是个非常顽皮的顽童,相当挑战卢俊义的血压。刚刚捡回来的时候还像个孤雏一样,整体黏着卢俊义,卢俊义的话句句听,让卢俊义觉得他真是又可怜又可爱,哪怕是这小孩每天夜里一定要贴着他才能安睡,双臂无意识地紧紧勒着他的脖子,几乎勒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也渐渐习惯了。
但是过不了多久,小孩顽劣的个性就开始逐渐显露出来。这时候他还不是小学鸡,只是个幼儿园鸡,已经开始和捉他去认字和算数的卢俊义斗法。看到平常心高气傲、庄严端美的少主被自己捡来的幼儿园鸡折腾得气急败坏,整个卢家都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但绝大多数时候初中生卢俊义对幼儿园鸡还是构成了绝对的碾压性的优势,比如在听见幼儿园鸡用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粗话骂人时作势要拿板子抽他,吓得幼儿园鸡一溜烟爬到树上下不来,于是可恶的初中生抱着手臂站在树下冷眼旁观幼儿园鸡在树杈上急得团团转,一直等到幼儿园鸡可怜兮兮地认了错保证听话才张开双臂让他往下跳。
刚刚还泪汪汪地,被他接住以后马上又开始咯咯直笑了,卢俊义心想小孩子变脸真快。他把小孩抱回书案前,孩子一路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胸前笑得浑身发抖,抬眼望向他时双眼都盛满了笑意,明亮如星。
等他长到七八岁,卢俊义给他取了“青”字作训名,送出去上学,正式成为一只小学鸡。卢俊义每天查他功课,听他背书气得厉声纠正:“当作‘勃’字!”,看他解数学题气得发表暴论“人再笨还能不会解三次方程吗?”,再看看他的练字成果,更是直接被气乐了,小学鸡的头两张纸上笔迹虽稚嫩但还算工整,第三张就渐渐龙飞凤舞起来,第四张已经是鬼画符了,画到一半干脆彻底放飞画了幅抽象画,而且画的这个怒冲冲的小人一看就知道是自己。
有天放学后卢俊义去接他回家,老师又给告了一状,说是要拿板子抽他时他不服,蹭蹭两下爬上了屋顶冲老师飞瓦片。卢俊义已经出离愤怒了,他站在屋檐前好声好气地招呼小学鸡跳下来,我接着你。
小学鸡感觉有点被看扁了,他早就熟练掌握下树和下屋的技巧了,所以不太高兴地向下丢了一块小石子,被卢俊义劈手接住。
卢俊义冷笑。
然后老教师就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一个自己难以理解的动作腾身翻上了屋顶,一把提起小学鸡夹在腋下又跳将下来稳稳落地。我们河北的高中生真是太有实力辣!
卢俊义提起了板子。
但小学鸡却不甚害怕。卢俊义作势要打他的次数多了,哪次不是他低头认个错就揭过了。他还沉浸在刚才被卢俊义挟着跳下屋顶的兴奋感中,真好玩,真刺激。
卢俊义脸上一点笑影也没有了。
其实他每次抄起板子都是真的想揍他,只是看他又小又可怜便心软了不下去手。没想到长此以往,让小学鸡误以为他只是虚张声势了。
板子第一下抽下来时小学鸡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小学鸡放声大哭。
卢俊义喉头哽了一下。小学鸡毕竟是他自己从小捡回来的,好不容易养了这么点大,打两下子他自己心先碎了。
老教师一眼就看穿了高中生和小学鸡那点心事,飞快地铺好台阶让他们走下来,回家去。
其实卢俊义就抽了他三下,而且力道相当克制。卢俊义心慈手软是出了名的,对上他时尤其手软心慈。但小学鸡哭得特别伤心,到了夜里又像更小的时候一样钻入卢俊义帐中——卢俊义从卢家的小主人变成主人以后,搬到了正厅,小时候的房间留给了小学鸡住,两人分房已经很久了。今晚小学鸡又跑进来,还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抓着他睡,在梦中犹自呜咽。
卢俊义难受了大半夜。他自己的情绪一直都是非常简单直白的,他不理解小学鸡为什么白天挨了打晚上反而主动来找他,为什么一边伤心得梦里都哭一边又紧紧偎着他睡。卢俊义想不明白,最后在心里说以后再不打他就是了。
小学鸡的屁股不疼,只是他在卢家住得太久,卢俊义对他太好,让他渐渐忘了孩提时的焦虑与恐惧,开始习惯性地认为得到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直到板子落到肉上,他才开始理解很多事真的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对于一般的小学鸡,世界上最大的恐怖就是父母不要他了,而在燕青这里,那就是卢俊义不要他了。更何况,卢俊义有没有“要”过他都难说,他只是卢俊义一时怜悯捡回来养的孤儿,卢老爹从来没有正式将他收为养子,只是含糊地让他“跟着”卢俊义。一则他是家中独子,若是改姓就是教他本家绝嗣了;二则大概卢老爹也跟很多人一样,以为小员外养不了多久就要受不了将他送人。
可卢俊义不厌其烦地养了他那么多年。
而正如一般小学鸡将父母的嫌恶漠视视为最可怕的诅咒,燕青也最怕卢俊义仅仅是出于道德感才不得不一直养着他。
从小就被乡人目为卢家麒麟儿、受尽娇宠的独生子小员外自然是不懂这些的。他只觉得那天过后燕青变乖了,每天规规矩矩上学,回家主动给他检查功课,学得很认真。既然小学鸡已老实,他自己也有许多工作,闲暇时还要舞枪弄棒,打熬气力,渐渐地便对小学鸡管得松了。
小学鸡每天眼巴巴地望着他,心里一团邪火越烧越旺。都说“本性难移”,小学鸡顽劣的天性只是暂时被强压了下去,像一头蛰伏起来的野兽,同样焦躁难耐地蛰伏起来的,还有小学鸡内心深处对他那种难以言喻的感情。毕竟已经是一只小学鸡了,总不可能还像孩提时那样,哭闹着要卢俊义看着他,陪他玩,就好像害怕一松手卢俊义就会像泡沫般消失不见一样紧紧攥着卢俊义不放吧。
受这些激情驱使,有一天小学鸡干了件大蠢事。这回老教师已经等不得放学后卢俊义来接他了(更何况最近卢俊义亲自来接他已不多见),直接登门找上了卢俊义给他退学。
老教师向卢俊义数说原委的时候,小学鸡以一种无限放肆又无限温顺的目光望着他。无非就是再挨一次打吧?小学鸡心中有一种扭曲的快意和期待。别扭的小学鸡是这样的,用这种方式报复大人的冷落。
小学鸡看着卢俊义难以置信地站起来,满脸羞愧和痛色。一瞬间小学鸡就悔恨得无以复加。他已经准备好匍匐到他脚下,痛哭流涕,发誓痛改前非——不是为了逃避惩罚,而是因为他是那么爱他,远超他的想象之外,看他那么伤心,他难过得像死了一样。
而卢俊义在他作出反应前就打了他一下。被打翻在地的小学鸡这才知道卢俊义真正动手打他是什么滋味。
卢俊义要不是心软得出奇,也就不会被满河北的人唤作“玉麒麟”了。看见小学鸡被他一下打趴立刻又心疼了,马上把人抱起来。到夜间他还在怕那一下有没有把孩子打坏,又悄悄走过来看他。他竟然真的在发烧,卢俊义立刻唤起人去请医熬药。
其实小学鸡更多的是心病。他醒来看见卢俊义和往常一样亲切的脸向他俯下来,用自己的额头贴着他的额头给他量体温,心中知道卢俊义一定已经彻底原谅他了,双眼立刻明亮起来,感到卢俊义简直就像明月清凉的光辉一样治好了他的病。半夜出诊的医生看了看,抱怨卢俊义大惊小怪。
卢俊义仍是不放心,让他在家里躺了几天,自己一有空就坐到他床前。看他的身体真的是大好了,卢俊义仿佛是有些窘迫地,将一个锦袋送给他。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管锼镂离洒的碧玉箫。他很喜欢。可他只看了一眼,就又看起卢俊义来。怎么这么好,这么完美,这么可亲可爱?他怎么也看不够,他觉得永远也看不够。
卢俊义也看着他,有点迟疑地摸了摸他的发顶,说小乙,不要怨我。
小学鸡心头一震,意识到卢俊义几乎是在向他请求原谅,心中立刻盈满甜蜜而痛楚的柔情。他跳起来,完全忘记了羞涩,就跟孩提时那样一头扎进卢俊义怀里,紧紧抱着他,贴着他,向他发誓永远都不会怨怪他,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会记恨……
旁的事情,自有卢俊义给他善后。卢俊义为他另择了一处入学,又带他拜了几个师傅学音律器乐等艺,也跟着自己学些枪棒拳脚。小学鸡过剩的精力有了去处,便再没惹出什么大事来了。
那支玉箫他珍藏了多年,每一吹奏,一种柔软甜蜜的痛楚便向他的心脏袭来。他的年龄已经远超当年的卢俊义,童年的回忆蒙上了无限的哀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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